静玄散人掷出火把,厉声道:“你这妖物,骗女子献面窃取青春,今日该偿债了!”
她身后女子纷纷摘去帷帽——
我看到了小娟,看到了嬷嬷,还看到许多似曾相识的面容。
她们的脸上都没有五官,平整如蛋壳,却齐齐“望”向无面仙。
“这些,都是被你食尽面容、魂困池中的苦主。”静玄散人咬破食指,凌空画符,“她们不要新脸,只要讨回自己的脸!”
血符印入无面仙身体,它面上那数百张脸孔同时尖叫,开始互相撕咬、吞噬。
无面仙的身体在无数脸孔的争夺中膨胀、变形,最后“砰”然炸开!
没有血肉,只有漫天纷飞的面皮碎屑,如一场惨白的大雪。
碎屑落尽,地上只剩一滩浑浊的脂水,渐渐渗入土中。
那些无面女子走到脂水边,蹲下身,用手指蘸取脂水,在自己空白的脸上轻轻描画。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她们一点点画出自己的容颜。
每画成一笔,身形便淡去一分。
待到面容完整,人也化作青烟消散。
小娟最后画完,转向我,用刚刚画出的嘴唇轻声道:“傅姐姐,谢谢你……让我们记起自己是谁。”
宅子开始崩塌,梁柱腐坏,墙垣倾颓。
静玄散人扶起我:“快走,这宅子靠面池妖力支撑,池毁则屋毁。”
逃出大门回头望时,永宁坊那处深宅已化作一片废墟,仿佛已荒废百年。
静玄散人将我安置在她修行的道观。
我惊魂未定,揽镜自照,镜中脸容熟悉又陌生。
静玄散人叹道:“你被无面仙标记过,面上叠影虽消,但‘面缘’已损。往后须得小心,莫要让旁人将你的脸画入画中,亦莫要让他人用你的妆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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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赠我一盒特制的面脂:“每日净面后薄敷,可固本相。”
我在道观住了月余,面上渐觉妥帖,便辞别下山,想寻个安静处度日。
行至洛阳,赁了间临河小屋,以绣花为生。
我谨记叮嘱,从不让人画像,妆奁也时时上锁。
日子水般流过,我以为噩梦已远。
直到那年上元灯节,邻家娘子邀我同游。
灯市如昼,人潮涌动,行至一处灯楼前,我抬眼望去,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灯楼上最大的那盏走马灯,纱面上绘着数十个美人图,缓转如生。
而其中一张脸,分明是我!
不,是我在永宁坊宅中时,每日精心描绘出的那张“完美”妆容的脸!
绘者笔力极工,将我那时眉梢一粒小痣、唇峰一点珠光都画得纤毫毕现。
灯烛透过纱面,那张脸在光晕中忽明忽暗,嘴角含笑,眼波流转,栩栩如生。
我呆立当场,邻家娘子顺着我目光看去,啧啧称赞:“这画师好手艺,将这美人画得跟活了一般……咦?傅娘子,这美人倒有几分像你?”
我踉跄退后,撞到身后行人。
再定睛看时,灯上我的脸突然眨了眨眼,朝我极其缓慢地,扯出一个绝非我能做出的、妩媚入骨的笑容。
而后,那张脸的嘴唇无声开合,口型分明是:“找到你了。”
灯火辉煌中,我遍体生寒。
原来无面仙未死,它只是换了个法子,在这人间烟火里,继续收集它永恒的容颜。
而我的脸,已被它挂在了最热闹的灯市上,供千万人观赏、铭记。
每多一人看见,每多一人觉得“这美人真标致”,我的面容便离我远一分,离它近一寸。
那夜我砸了所有镜子,闭门不出。
可没有用。
三日后,我现路过我窗前的货郎、浣衣妇、甚至孩童,都会忽然停下,盯着我的脸看上一会儿,然后露出那种怔忡的、仿佛忆起什么美好事物的恍惚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