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我恐惧的,是我对“档案”的感知变了。
我不再需要仔细阅读,有时手指拂过那些被涂改、删除的页面,就能隐约“感觉”到当初书写者的恐惧、朱笔勾画者的冷酷、以及那些被抹去名字的…“存在”残留的冰冷“重量”。
我甚至开始能“听”到一些极其微弱的、嘈杂的“声音”。
不是人语,是无数混杂的叹息、哭泣、哀求、麻木的沉默…从库房四面八方、从那些故纸堆的深处,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汇聚成一片低沉而永恒的“背景嗡鸣”。
我成了这座档案坟墓的“活体接收器”。
秃满迭儿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怪,带着怜悯,还有一丝警惕的疏远。
他不再跟我多说话,只是有一次,在我又一次精神恍惚地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时,他叹了口气,低声道:“没救了…快被‘同调’了…小子,趁你还能自己走出去,辞了吧,离这儿越远越好。”
同调?
和谁同调?和这些“墨影”?和这座吞噬记忆的坟墓同调?
我想逃,可一种更深的、莫名的“羁绊”拖住了我。
仿佛我的魂,已经有一部分被这些档案,被那些“墨影”给“粘住”了,离开这里,就像要撕掉一层皮肉,痛彻骨髓。
而且,我能逃到哪里去?
外面那个世界,不正是这套档案系统所维系、所掩盖的真实历史的延续吗?
逃出去,不过是进入一个更大、更无形的“档案库”罢了。
终于,在那个月晦无光的深夜,我遭遇了最恐怖的事情。
那天我精神极度疲惫,却又无法入睡,鬼使神差地,又走进了库房深处。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我。
我来到那排存放最棘手旧档的架子前,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沈墨轩”那一册的位置。
册子还在。
但我感觉到,那里聚集的“墨影”,前所未有的“浓重”。
不是看到一个,是感觉到一片…“存在”的淤积。
我站在那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极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然后,我看到,对面墙壁上,那片熟悉的、人形的灰色污迹,缓缓地…“动”了。
它不再是静止地贴着墙。
它像一幅浸了水的墨画,开始向下“流淌”,脱离墙壁,在地面上汇成一滩不规则的深灰色。
接着,那滩灰色缓缓“隆起”,重新塑形,不再是平面的影子,而是一个立体的、虽然依旧模糊昏暗、但具备大致人形轮廓的…“东西”。
它朝着我,迈出了一步。
没有声音,但库房里那股纸张灰尘的陈旧气味,骤然变得刺鼻,其中夹杂着铁锈和…淡淡的血腥味。
我想跑,双腿却像生了根,喉咙也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灰色的“人影”,缓慢地,一步,又一步,挪到我面前。
距离近得,我能感到它身上散出的、冰窖般的寒意。
它没有五官,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
用一种空洞的、却又带着某种诡异“探询”意味的“视线”。
然后,它缓缓地,抬起了“手”。
那手臂的轮廓模糊,边缘像墨迹般晕染开。
它把手,伸向我的脸。
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触摸?确认?
极度的恐惧让我闭上了眼睛。
冰凉。
不是皮肤的触感,是更直接的、穿透性的寒冷,像一根冰锥,轻轻点在我的额头上。
刹那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感觉,洪流般冲进我的脑海!
不是沈墨轩一个人的,是无数个被涂抹、删除、遗忘的名字和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