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犹豫,但看他濒临崩溃的样子,还是磨墨调朱砂,示意他刺破手指。
契约写得很简单:兹有某甲,自愿将己身所具之“恐惧”全部,永久让渡;换取某乙所具之“安宁”一份,时限一昼夜。双方指印为凭,天地共鉴。
某乙是谁?契约上留了空,需要另一个心甘情愿拿出“安宁”来换“恐惧”的人。
这让我有点犯难,谁愿意要这玩意儿?
那男人却急不可耐:“先让我卖掉!先让我解脱!买主你们找,找多久我都等,先让我签!”
这不合规矩,隐契需两方同时落指,气机牵引方能生效。
但师父那会儿正好出门访友,铺子里就我一个。
看他实在可怜,我鬼使神差地,在“某乙”那栏,暂时填上了“暂寄牙行,候补契主”。
这是一种变通,意味着先将卖方的“恐惧”剥离,暂存在我们牙行这个“中转处”,等找到买方,再完成最终交割。
风险很大,万一永远找不到买方,这东西就烂在我们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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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当时不知怎的,我竟答应了。
也许,是看他眼里那绝望的光,太过刺眼。
双方指血落下,朱砂字迹微微一亮,旋即黯淡。
我将契约在香炉上焚化。
灰烬落下时,没有像往常一样四散,而是聚成一撮,颜色是种不祥的暗灰色。
那男人在契约焚化的瞬间,整个人猛地一颤,然后,僵直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
他脸上的惊恐、焦躁、绝望,像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的平静。
眼神没了焦点,嘴角甚至挂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僵硬的微笑。
“好了…好了…”他喃喃着,声音平稳得吓人,“不吵了…静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我点了点头,动作有些木偶般的滞涩,然后梦游似的走了出去,消失在暮色里。
铺子里只剩下我和那撮暗灰色的灰烬。
我忽然觉得有点冷,赶紧把灰烬扫进一个特制的小陶罐,封好,贴上标签“恐惧(全),某甲,待沽”,放进了后院库房那一排类似的罐子中间。
库房里这样的罐子有几十个,都贴着标签:“三日财运(已售)”、“半月聪慧(待沽)”、“一缕相思(寄存)”……像个当铺,当的不是实物,是人的“属性”。
我锁好库房,心里那点不安却挥之不去。
永久剥离“恐惧”,真的没问题吗?
那男人后来会怎样?
几天后,答案以一种惨烈的方式出现了。
汴河下游现一具浮尸,官府贴出认尸告示。
画像上那僵硬的笑脸,正是那晚来卖“恐惧”的男人。
据说,他是自己一步步走进深水区的,面带微笑,对周围人的呼喊毫无反应,就像在散步一样,直到没顶。
没有恐惧,他甚至失去了对死亡最基本的回避本能。
我听到消息时,手脚冰凉。
是我帮他卸下了最后的刹车。
那罐“恐惧”,还锁在我的库房里,像个毒瘤。
我更迫切地想为这罐“恐惧”找到买主。
可谁会买这个?
我悄悄在隐契的圈子里放出风声,无人问津。
大家都说,“恐惧”是累赘,但也是护身符,谁也不想变成那投河的男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开始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