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地不敢言。
“他骗了你。”刘秀缓缓道,“碑吏不是守护者,是窃贼。他们窃取历史,封印在碑中,妄想有朝一日用这些‘真相’颠覆朝廷。王莽就是听了碑吏的蛊惑,才妄想复古改制,结果天下大乱。”
许延年补充:“这些噬史碑,必须彻底销毁。但普通方法毁不掉,需要碑吏的血脉为引,以火焚之。文渊公不肯,所以才想拉你垫背。”
我脑子乱了。一边是文渊公说的“守护真相”,一边是皇帝说的“颠覆朝廷”,孰真孰假?
刘秀走下台阶,我第一次看清他的脸——和史书上画的仁厚模样不同,他眼神锐利如鹰,额角有一道旧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束禾,朕给你一个选择。”他递给我一把青铜匕,“用你的血,烧掉那些碑。朕保你官升三级,永享富贵。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杀意说明了一切。
我接过匕,手在抖。回到兰台,许延年带我去无光阁。七箱碑石碎片堆在中央,浇上了火油。
“滴血,点火。”许延年命令。
我割破手掌,血滴在碑石上。奇怪的是,血没有滑落,而是被碑石吸收,那些蚀文亮了起来,出幽幽的黑光。
“快点火!”许延年催促。
我拿起火把,犹豫了。恍惚间,我听见碑石里传出无数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哀嚎:“不要烧……我们是真相……我们是历史……”
还有一个声音特别清晰,是文渊公的:“束禾……别信他……刘秀才是篡位者……他怕真相……”
许延年夺过火把,扔向碑石。火焰腾起,碑石在火中出凄厉的尖叫!不是燃烧的声音,是真的人在尖叫!
火焰中,那些碑石碎片开始融化,融化的不是石头,是……人!无数扭曲的人形从碑石里渗出,在火中挣扎,然后化为黑烟,黑烟中浮现出画面:
我看到刘秀与更始帝决裂的内幕,看到他暗中联络豪强,看到他陷害刘玄,看到他在昆阳之战前与王莽的密使接触……
“不——!”许延年想扑灭火焰,但那些画面已经扩散出黑烟,在无光阁的墙壁上流动,像活的壁画,演绎着被篡改的历史。
黑烟中走出一个人——是文渊公,但不再是石化的他,是半透明的魂魄状。他指着许延年:“许将军,你祖父许邯,就是被刘秀毒死的,因为他知道太多。史书写他是病逝,对吧?”
许延年脸色惨白:“你胡说!”
“看看碑文吧。”文渊公挥手,一块烧融的碑石上浮现文字,正是记载许邯之死的真相。
许延年看完,浑身抖,突然拔剑刺向自己的喉咙!幸好被士兵拦住。
文渊公转向我:“束禾,现在你看到了。历史是个任人涂抹的妓女,而碑吏是唯一不肯付钱的客人。我们刻下真相,被骂作叛逆;他们编织谎言,却被奉为正史。你选哪边?”
我看向那些在黑烟中浮现的画面,每一幅都在颠覆我的认知。原来我从小读的史书,学的忠孝仁义,都是精心编造的谎言。
“我……我选真相。”我听见自己说。
文渊公笑了,那笑容却让我毛骨悚然:“好。那么,完成仪式吧。”
他指向火焰中心——那里,碑石已完全融化,汇聚成一滩黑色的、沸腾的液体。液体中,浮现出一块全新的、完整的石碑,碑上没有字,只有一个人形轮廓,是我的轮廓。
“躺进去。”文渊公的声音充满诱惑,“以身为碑,刻下你知晓的真相。你将永恒,你将不朽,你将成为历史本身。”
我鬼使神差地走向那滩黑色液体。许延年想拉我,但被文渊公的魂魄挡住。
我踏入液体,冰冷刺骨。液体包裹我,将我拉向中央的石碑。我的背贴上石碑,石碑像活物般张开,将我“吞”了进去。
剧痛袭来,我感觉自己在被雕刻——不是用刀,是用真相。我所知道的所有历史,所有被篡改的细节,都化作刻刀,在我骨头上刻字。
我成了碑。
视线拔高,我看见无光阁的全景:许延年和士兵们被黑烟吞噬,化作新的碑文,刻在墙壁上。文渊公的魂魄融入我的碑中,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欢迎加入,束禾。现在,你是第两百零七代碑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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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会怎样?”
“你会被送到‘碑林’,那里有历代碑吏所化的石碑,共两百零六块。你将是最新的那块。直到下一个碑吏出现,接替你,你才能解脱。”
“解脱去哪?”
文渊公沉默良久,惨然道:“没有解脱。碑吏的终点,是成为历史的一部分,永远困在真相中。我们守护真相,真相吞噬我们。这就是宿命。”
我的意识开始扩散。我感觉自己能“看”到更远:兰台之外,皇宫之中,刘秀正在大雷霆,下令彻查碑石之事。但太迟了,我已经将刚才生的一切,刻进了碑文。只要这块碑还在,真相就不会灭。
我被秘密运出洛阳,送到一个叫“忘川”的山谷。那里果然有碑林,两百零六块石碑立在一片荒芜中,每块碑都刻满蚀文,散着淡淡的黑气。
我被立在最末端。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现自己不能移动,但能感知。我能“听”到其他石碑的低语,那是历代碑吏的意识,还在争论历史的细节。
更诡异的是,我能影响现实。比如一只鸟落在我的碑上,我会在它脑子里“刻”下一段被篡改的历史。鸟飞走后,这段历史就会随着它的粪便、羽毛传播,慢慢渗透进世界。
原来,碑吏守护真相的方式,不是保存,是传播。我们是一群病毒,将真相感染给整个世界。
十年过去了。我的碑身长出了苔藓,但意识清醒。我见证了刘秀驾崩,汉明帝即位。新皇帝不信碑吏之说,派人来毁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