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不多了,得找个‘满寿’的。”老者道。
“谈何容易。”魏掌柜叹气,“如今肯签‘活契’的越来越少了。上月那个,才用了四个月就朽了。”
“朽了便换。”老者声音冷酷,“库房里不是还有三件‘半新’的么?凑合着用,先把‘字号’养住。”
孙顺听得云里雾里,却直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窜。
他听见开锁声,接着是窸窸窣窣的翻检声。
老者忽地“咦”了一声:“这件宝蓝宁绸的,怎地败得这样快?茶渍都渗到经纬里了。”
魏掌柜道:“原主是个酒鬼,魂气浊,不养衣。好在料子还行,再撑半个月该能行。”
“抓紧。”老者道,“十五那晚,得迎件‘大货’。”
对话停了。
孙顺慌忙退回自己那间临街的小耳房。
他坐在黑暗里,心怦怦直跳。
“活契”、“满寿”、“养衣”、“朽了”……这些词像冰锥子,一下下扎着他的脑子。
后半夜他做了个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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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见自己站在柜台里,低头一看,身上穿的不是自己的粗布衣,而是一件宝蓝色宁绸长衫,袖口磨得亮,襟前一片茶渍正慢慢扩大,最后变成个黑洞,要把他整个人吸进去。
他惊叫着醒来,天已蒙蒙亮。
起身穿衣时,他猛地僵住——搭在床头的粗布短褂,袖口不知何时,竟也磨得亮了。
那磨损的纹路,和他昨日梦中长衫袖口的一模一样!
孙顺再也按捺不住。
晌午过后,他借口买针线,溜到街尾的茶馆,找那见多识广的说书先生打听。
他不敢直问,只绕着弯子说起西直门外有家奇怪的当铺。
说书先生端着茶碗的手一顿,四下看看,压低声音:“小兄弟,你说的可是‘永济’?”
孙顺连忙点头。
说书先生捻着山羊胡,半晌才道:“那铺子,少说也开了七八十年了。我爷爷那辈儿它就在。奇怪的是,掌柜的好像总姓魏,模样也差不离。”
“许是祖传的生意?”孙顺道。
“或许吧。”说书先生眼神闪烁,“只是听老人闲话,说那铺子不当寻常物件,专收……人的‘年月’。”
“年月?”
“就是寿数!”说书先生声音压得更低,“拿旧衣裳当引子,签个‘活契’,便能借走你几年阳寿,贴在自家衣裳上养着。衣裳穿在人身上,便能续住形神。等衣裳朽了,再换新的……”
孙顺听得手脚冰凉:“那当出寿数的人呢?”
说书先生摇摇头:“谁知道?许是病,许是灾,许是……直接就没了魂儿,只剩个空壳子,回乡等死去了。你没见他家伙计都做不长么?”
茶杯从孙顺手里滑落,摔得粉碎。
回铺子的路上,孙顺觉得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卖炸糕的妇人,递东西时碰了他的手,随即“呀”了一声:“小哥,你手怎么这样凉?”
街边晒太阳的老乞丐,眯眼瞧了他半天,嘟囔道:“后生,你肩头的‘火’,怎地弱了一盏?”
孙顺魂不守舍地推开当铺的门。
魏掌柜正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件半旧的鸦青色棉袍,细细抚摸着。
那袍子的针脚,孙顺认得——是账房先生常穿的那件!
“掌柜的,先生他……”
“回乡养病去了。”魏掌柜头也不抬,“孙顺啊,你来铺子也快半年了吧?觉得这儿怎样?”
他的语气温和得反常。
孙顺喉头干:“挺、挺好的。”
“想不想长做?”魏掌柜终于抬起头,脸上挂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工钱可以再加。你看,这袍子……大小也挺合你身。”
他的目光在孙顺身上逡巡,像是在估量一件衣裳的尺寸。
孙顺当晚就收拾了包袱。
他决定天亮就走,工钱不要了,命要紧。
后半夜,风雪又起。
库房那边传来比以往更响的翻动声,还有压抑的、像是呻吟的怪响。
孙顺用被子蒙住头,瑟瑟抖。
突然,他耳房的木门被轻轻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