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年。外面再没有任何声响。那东西似乎走了。
鲁大成几乎虚脱,冷汗浸透了衣衫。他颤抖着手,想重新点燃油灯。就在火石擦出火花的一刹那——
借着那瞬间微弱的光亮,他瞥见,门缝底下,缓缓地、无声地,渗进了一小滩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液体慢慢晕开,在粗糙的地面上,形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勉强能辨认的字迹:
“安”。
正是那香囊上绣着的字!
“嗬……”鲁大成喉咙里出破风箱般的声音,连惨叫都喊不出来。那东西没走!它就在门外!它不仅找来了,还用这种方式,“问”他要那半枚铜钱!不,不只是在要铜钱,它是在提醒他,那个“安”的愿望,那个回家的念想,是被它吞噬了的祭品最后的牵挂!而他现在,也成了这恐怖仪式牵扯的一部分!
极致的恐惧过后,一种冰冷的、近乎绝望的狠戾,骤然攥住了鲁大成的心脏。跑?能跑到哪里去?那东西能从河底找到他家门口!刘管事那边也不会放过他!他就像掉进了冰窟窿,上下左右都是要命的寒冷。
唯一的生路,或许就是……变成刘管事那样的人。不,是比刘管事更狠,更能把握主动权的人!
一个疯狂而清晰的计划,在他被恐惧逼到极限的脑海里迅成形。他眼睛血红,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小心翼翼地避开那滩血字。他找出那半枚铜钱和香囊,用布包好,揣进怀里。然后,他从床底摸出那把多年不用的、生锈的短鱼刀,在磨石上狠狠磨了几下。
天快亮时,他出了门,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但眼神却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狠绝。他没有去漕司衙门,而是径直走向码头,陈把头的船。
陈把头看到他,尤其是看到他手里的刀和那种眼神,顿时明白了什么,脸色灰败下去,长长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来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些碎银子和一张皱巴巴的、画着简陋符咒的黄纸。“保重。”老把头扭过头,声音沙哑。
鲁大成点点头,转身离去,步子稳得吓人。
他找到了在码头角落惶惶不安的阿青。
“阿青,有法子了。”鲁大成盯着阿青惊恐未定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信服的力量,“我找到一个老道士,给了我破解的法子。但需要你帮忙,也需要点钱打点。你信不信鲁头?”
阿青看着鲁大成镇定的脸,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信!我信!鲁头,你说怎么做?”
“你去找刘管事,”鲁大成凑近阿青耳边,快说道,“就说我答应了,人选……就是我。但我有个条件,我要亲眼看着仪式完成,我要确保那东西‘吃饱了’,不会再找后账。不然,我死不瞑目,念想不纯,坏了大事,大家一块玩完。他懂规矩,知道我说得在理。让他准备好‘送神船’和一切应用之物,地点……就定在我们昨晚撞见的那地方。今夜子时。”
阿青惊呆了:“鲁头!你……你怎么能……”
“这是唯一的活路!”鲁大成抓住阿青的肩膀,手指用力,“听我的!只有这样,我才能在里面做手脚,破了这邪法!咱们才能都活!你按我说的去做,一个字都别错!然后,你立刻带着你娘和你媳妇,离开这里,去青霞观山下等我!三天后我没来,你就带着这个,”他把陈把头给的布包塞进阿青手里,“远走高飞,永远别再回来!”
阿青看着鲁大成决绝的眼神,眼泪涌了出来,重重地点头。
打走阿青,鲁大成又回到了漕司衙门。这次,他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再无之前的惶恐。他对刘管事重复了让阿青转达的话,并补充了更多细节——关于“念想”如何引导,如何确保纯度,如何防止“空壳子”回流,甚至提到那半枚铜钱可以作为增强“念想”的媒介。他说的头头是道,有些是陈把头提过的,有些是他自己根据所见胡诌的,但听起来煞有介事。
刘管事仔细听着,脸上露出惊讶和审视的神色,最后缓缓点头:“没想到,鲁兄弟竟是行家。好,就依你。今夜子时,上游河岔,三条‘送神船’恭候大驾。至于你家里,放心,只要你‘功成’,那一百两和‘义民’凭证,都会送到你娘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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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要加一条。”鲁大成冷冷道,“阿青那小子胆小,已经吓破了胆,我让他滚蛋了。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船上,除了你们必须的人,其他闲杂人等都清走。仪式过程,按我的来。”
刘管事眯起眼睛,看了鲁大成半晌,笑了:“鲁兄弟考虑周全。可以。”
夜色如墨,子时将至。
还是那片河岔,雾气比前夜更浓。三条“送神船”并排泊着,中间那条最大的船上,点着几盏惨绿色的风灯,映得船身和周围的水面一片鬼气森森。
鲁大成独自划着小船靠近。大船上,只有刘管事和那个高瘦汉子,另外还有两个精壮的水手打扮的人,眼神麻木,动作僵硬,一言不地侍立在一旁,像是两尊没有灵魂的傀儡。
鲁大成跳上大船,看了一眼舱内。血槽依旧,那个黑洞洞的“眼”张着口,等着吞噬。中央位置,已经竖起了一根木桩,桩子上挂着几圈浸过油的牛筋绳索。
“鲁兄弟,请吧。”刘管事做了个手势,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
鲁大成走到木桩旁,主动背靠木桩。那两个麻木的水手上前,用牛筋绳将他牢牢捆在木桩上,绳子勒得很紧,深深陷入皮肉。高瘦汉子递过来一把造型奇特、带着放血槽的短刀,刀身在绿光下泛着寒芒。
“鲁兄弟,最后还有什么交代?”刘管事问。
鲁大成摇摇头,闭上眼睛,又睁开,看向刘管事,忽然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刘管事,你说,那东西吃了这么多‘念想’,它自己……会有‘念想’吗?”
刘管事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鲁兄弟说笑了,那等存在,岂是我等可以揣度。时辰快到了,请上路吧。你放心,承诺你的,一分不少。”
鲁大成不再说话,低下头,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在念诵什么咒文。
刘管事对高瘦汉子点点头。汉子握住短刀,走到鲁大成面前,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举刀,对准鲁大成颈侧跳动的血管,狠狠刺下!
就在刀尖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
被紧紧捆绑、看似无法动弹的鲁大成,右脚靴尖处,猛地弹出一截三寸长的、蓝汪汪的锋利尖刺!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度,猛地抬脚,尖刺精准无比地划过了捆着他手腕的一根牛筋绳!
那绳子事先已被他暗中用陈把头给的腐蚀性药水浸泡过,此时应声而断!一只手骤然恢复自由,快如闪电般探出,不是去挡刀,而是直插高瘦汉子腰间的刀鞘,抽出了汉子备用的一把匕,顺势向上狠狠一撩!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闷响。高瘦汉子脖颈间爆开一蓬血花,他脸上的残忍瞬间凝固,转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手中短刀“当啷”落地,双手捂住喷血的喉咙,嗬嗬作响,仰天倒下。
这一切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刘管事和那两个麻木的水手甚至还没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