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铜钱上那个“安”字,手指微微抖。最后,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
“大成啊,”陈把头的声音又干又涩,“你看到的……是‘送神船’。”
“送……送神?”
“不是祭河神,是‘送神’。”陈把头抬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更邪性。老辈人传下来说,这河底下……有东西。不是龙王,不是河伯,是更古、更凶的玩意儿。平时睡着,可一旦大水,水变得又浑又红,那就是它饿了,在河底翻腾。”
“它饿了……就要吃?”鲁大成喉咙紧。
“不吃粮,不吃牲口。”陈把头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吃‘念想’。吃人心里最挂念、最放不下的那点东西。用活人做引子,用他们临死前最强烈的‘念想’做饵食,顺着特制的船槽和‘眼’,送到它那儿去。它吃饱了‘念想’,得了‘供奉’,才会重新安静,洪水才会退。”
鲁大成想起那些空空如也的船舱,那些汇集鲜血的槽子,还有那个深不见底、仿佛直通幽冥的孔洞……“眼”?那就是“眼”?
“那三条船上的人……”
“就是引子,也是祭品。”陈把头闭上眼,“绑在槽子汇集的地方,割开血脉,让血带着他们的‘念想’流下去。血是路,‘念想’是香。船是特制的,木头都用符水泡过,槽子的走向也有讲究,能把‘念想’聚拢,不散在河里……等血流干了,‘念想’送完了,那东西……有时候会把‘空壳子’吐出来,有时候就……”
鲁大成和阿青听得浑身冰凉。这比单纯的杀人祭祀还要恐怖千百倍!它不仅要人的命,还要榨干人临死前最后一点灵魂的牵挂!
“可……可船上没人啊!只有血槽,没有尸体!”阿青颤声问。
陈把头猛地睁开眼,死死盯住他:“你怎么知道……那从‘眼’里伸出来的手,不是‘空壳子’被吐出来,想爬回阳间呢?”
船舱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油灯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鲁大成看着手里那半枚“平安扣”。它的主人,在生命最后的时刻,最强烈的“念想”,就是带着这半枚铜钱,回去和家人团聚吧?这微末的祈愿,却成了喂给河底怪物的“香饵”!
“把头,这事……难道就没人管?官府不管?漕司不管?”鲁大成感到一股邪火冲上头顶。
“管?”陈把头惨然一笑,压低了声音,几乎如同耳语,“你以为,每次大水,漕司衙门催粮催得那么急,真是为了皇粮?有些‘引子’,是抓的流民水匪。有些……就是‘损耗’。”他粗糙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划了一个“漕”字。
鲁大成如遭雷击,僵在当场。漕粮运输允许有自然损耗,这“损耗”的数字,原来可以填进去别的东西!
“那我们现在……”阿青已经快哭了。
“你们撞破了,沾了因果,那东西……或许会闻到味儿。”陈把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们,“最近别跑船了,回家躲躲。把这铜钱和香囊,找个道士和尚看看,能不能化解。记住,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别提,尤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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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船舱外,响起了脚步声。很轻,很稳,正朝着舱门走来。
陈把头的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他迅从鲁大成手里抢过那半枚铜钱和香囊,塞进自己怀里,同时用眼神严厉示意他们闭嘴。
帘子被掀开,一个穿着青色绸衫、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眼神却像两把小锥子,在鲁大成和阿青身上扫了一圈。
“陈老,这么晚还没歇着?这两位兄弟是?”中年人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腔调。
“哦,是刘管事。”陈把头连忙起身,脸上堆起惯常的、略带卑微的笑容,“是帮里的两个兄弟,来交这个月的常例钱。已经办妥了,正要走。”说着,暗暗对鲁大成使了个眼色。
刘管事,漕司衙门派驻在码头的管事,手握实权。他闻言笑了笑,目光落在鲁大成苍白的脸上:“这位兄弟脸色不大好啊,可是身子不适?水上风寒重,可要当心。”
“多谢管事关心,小的……小的就是有点晕船,老毛病了。”鲁大成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那就好。”刘管事点点头,似乎只是随口一问,转而看向陈把头,“陈老,明日有批要紧的‘料’要过闸,您老多费心,打点妥当,务必顺畅。规矩……您懂的。”
“懂,懂,刘管事放心,小老儿一定办得妥妥帖帖。”陈把头连连躬身。
刘管事又瞥了鲁大成和阿青一眼,这才转身,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
直到脚步声远去,陈把头才直起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恐惧和焦虑。他快步走到舱门口,向外张望了一下,猛地关紧舱门,插上门栓。
“快走!现在!立刻离开码头!回家去!记住,最近千万别靠近河边!任何人的船叫你们都别上!尤其是官船和漕司的船!”陈把头急促地低声吩咐,从怀里摸出那半枚铜钱和香囊,塞回鲁大成手里,又补充道,“这东西……或许是个护身符,也或许是个催命符。找个靠谱的法师,赶紧处理掉!”
鲁大成和阿青不敢多问,趁着夜色,仓皇逃离了码头。
鲁大成的家就在离码头不远的镇子西头。他一夜未眠,只要一闭上眼,就是那只从黑洞里伸出来的、苍白浮肿的手,还有陈把头那充满恐惧的“空壳子”三个字。天刚蒙蒙亮,他就揣着那半枚铜钱和香囊,想去镇外二十里地的青霞观找个道士。
刚打开院门,他就愣住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正是昨晚在陈把头船上见过的刘管事,还有一个身材高瘦、穿着黑色劲装、面无表情的汉子。那汉子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如鹰,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
“鲁兄弟,这么早出门?”刘管事依旧笑容和煦,但眼神里已经没有半分温度。
鲁大成的心沉到了谷底,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刘……刘管事,您这是……”
“有点小事,想请鲁兄弟帮个忙,去趟漕司衙门。”刘管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关于昨晚……你在上游河岔子那儿,看到的东西。”
鲁大成脑子“嗡”的一声。他们知道了!他们怎么知道的?陈把头绝不会说,阿青也没那个胆子……是了,那三条“送神船”!它们停在河道上,自己撞见了,这些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说不定,一直就有人在暗处盯着!
“我……我没看见什么,就是几条破船……”鲁大成试图辩解。
“鲁兄弟,”刘管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明人不说暗话。你看到了不该看的,沾了不该沾的。现在,只有两条路。一条,跟我们走,把你知道的、看到的一五一十说出来,然后……帮我们一个小忙。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还能保你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