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吓得魂飞魄散,动作一滞,差点摔倒。好在锣鼓声急,掩盖了他的失态。他强行稳住心神,不敢再往任何反光处看,硬着头皮将后半场演完。
当晚回到临时歇息的吊脚楼,他精疲力尽,却毫无睡意。水中的倒影如同梦魇,在他眼前挥之不去。他摘下法冠,脱下汗湿的法衣,脸上那面具却依旧牢牢贴着,按照规矩,要到明日最后一场结束才能摘下。他摸了摸冰冷的面具边缘,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祖父那未说完的第三条警告,到底是什么?“他们”是谁?
鬼使神差地,他摸出怀里那块“鬼面石”。石头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上面的天然纹路像一张扭曲哭泣的人脸。这是他从小看到大的石头,此刻捏在手里,却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像是有人用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
嚓……嚓……嚓……
和祖父带他“开眼”那晚,在傩堂岩洞外听到的一模一样!
他寒毛倒竖,猛地扭头看向窗户。窗纸被月光映得白,上面空无一物。刮擦声停了。但紧接着,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极其轻缓的、拖沓的脚步声,在楼板外廊上响起,走走停停,最后似乎停在了他的门外。
是守夜的寨民?可这脚步声……湿漉漉的,黏腻的,不像是穿着鞋。
石小五屏住呼吸,手握紧了那块鬼面石,冰凉的石头似乎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勇气。他慢慢挪到门边,侧耳倾听。
门外,一片死寂。
但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土腥味、腐叶味和淡淡血腥气的味道,却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透了进来。
他想起寨里关于“窝子病”死者的一些私下传言——尸体被现时,往往呈一种向山外爬行的姿态,脚底沾满不属于自家附近的、深山里才有的黑色腐泥……
门外那东西,是不是也沾着那样的泥?
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紧紧攥着那块石头,一动也不敢动。时间一点点流逝,门外再无声响,那诡异的气味也渐渐散去。直到天边泛起青灰色,第一声鸡啼传来,石小五才像虚脱了一般,瘫软下来。
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石小五身心俱疲,脸上那面具仿佛有千钧重,压得他头痛欲裂。寨民们却群情亢奋,认为大傩显灵,疫病将退。最后一场是“送神”,也是最关键的一环,要将请来的各路神灵恭送回去,仪式格外繁复。
烈日当空,傩堂前香烟缭绕。石小五机械地按照“记忆”中的步法舞动着,唱诵着。那股占据他身体的力量似乎也感到了疲惫,变得有些滞涩、躁动不安。他能感到面具下的皮肤传来阵阵刺痛和麻痒,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面蠕动。
送神仪式进行到高潮,需要“开山莽将”手持巨斧(木制),劈开象征邪祟根源的“煞坛”。石小五举起斧头,用尽全力向下虚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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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斧头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他脸上那面“开山莽将”傩面,眉心那道原本是彩绘的竖痕,突然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条细缝!紧接着,一股温热的、带着铁锈腥味的液体,从裂缝中渗了出来,流过他的鼻梁,滴落在法衣前襟上。
是血!
面具在流血?!
石小五魂飞魄散,动作完全僵住。按照规矩,此刻绝不能摘下面具!可他脸上的刺痛麻痒瞬间变成了灼烧般的剧痛,那裂缝似乎在扩大,更多的血涌出,糊住了他的视线。透过猩红的视野和狭窄的眼孔,他看见案桌上其他那些待送的神只傩面——土地、判官、钟馗、五狷……它们脸上彩绘的表情,似乎都在缓缓变化,嘴角上扬,露出一种一模一样、充满讥诮与贪婪的诡异笑容!
而台下寨民,似乎完全看不到这恐怖的景象,依旧在狂热地欢呼、跪拜。
祖父的警告在脑中疯狂回响,尤其是那未竟的第三条——“莫问‘他们’是谁……”
“他们”……就是这些傩面?这些祖祖辈辈供奉、扮演的“神”?
剧痛和恐惧冲垮了理智的堤坝。石小五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伸手死死抠住面具边缘,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把这正在吸食他鲜血、仿佛活过来的鬼东西扯下来!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湿牛皮被撕裂的声音响起。
面具,被他硬生生扯离了脸颊。
没有预想中的轻松。剧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从脸颊瞬间蔓延至全身!他感到自己的脸皮仿佛也被撕下了一层,火辣辣地疼。眼前一阵黑,耳边寨民的欢呼声戛然而止,化为一片死寂,随即又爆出惊恐到极点的尖叫!
他踉跄一步,低头看向手中扯下的“开山莽将”傩面。
那面具内侧,原本应该光滑的桃木表面上,此刻竟布满了密密麻麻、鲜红欲滴的肉芽状经络,正在不甘地微微搏动、蜷缩。而面具正中央,眉心裂开的地方,不是什么彩绘脱落,而是一道真实的、深可见骨的伤口,如同第三只竖眼,正汩汩地往外冒着血和一丝丝黄色的脂膏。
更让他血液冻结的是,那些肉芽经络的末端,还粘连着一些细小、苍白、属于他自己的皮肤碎片!
这面具……在长进他的肉里?!
“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