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像呼吸般起伏,上面剥落的墙皮下,露出一张又一张人脸。
他们有的双眼圆睁,有的紧闭,但每张脸都在微微抽搐,仿佛想从墙里挣脱出来。
周焕终于明白那些“戏服”是什么料子了。
他拔出备用的匕,狠狠扎进墙壁。
墙壁竟然出一声尖利的惨叫,渗出暗红色的黏液!
与此同时,台上所有的“演员”都停住了,他们,或者说它们,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周焕。
胡班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空荡的戏院里回荡成无数重:“何苦来哉……好好的戏不看,偏要看穿帮。”
他抬手,撕下了自己的脸。
没有鲜血,没有肌肉,脸皮下面还是脸皮,只是更苍白些,隐约是另一个人的轮廓。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周焕背靠冰冷的门板,嘶声问道。
“我?”胡班主,或者说那层层叠叠的脸皮怪物,踩着戏步缓缓逼近,“我只是个……收容孤魂的戏子罢了。”
他每走一步,身上就蜕下一张脸皮,轻飘飘落地,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加入台下那群痴笑的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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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活着时百无聊赖,求一点声色之娱而不得。”最里层的那张脸终于显露出来,竟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只是眼神苍老得骇人,“我便给他们一个永远的戏台,把他们的魂儿砌进墙里,血肉绣作行头,岂不美哉?你看他们——”
他张开双臂,像展示珍宝:“他们多快活!”
台下爆出整齐的、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那些观众开始鼓掌,手掌拍击,却出“啪啪”的黏腻声响,仿佛拍在湿肉上。
周焕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看见自己的双手正在变淡,指尖逐渐透明。
戏院的墙壁像活过来的肠胃,缓缓向内收缩,要把他吞进去,变成另一张墙皮,另一件戏服。
就在他意识即将消散的瞬间,戏院外突然传来鸡鸣。
不是一声,是成百上千只雄鸡一起啼叫!
天亮了?可明明才入夜……
胡班主,不,那少年脸色骤变,尖叫道:“时辰不对!是谁——”
戏院的大门轰然洞开。
刺眼的阳光涌进来,可那不是日光,是火光!
无数乡民举着火把站在外面,火光映着一张张麻木的脸。
为的是个瞎眼的老太太,她颤巍巍地捧着一面破锣,用尽全力一敲——
“咣——!!!”
锣声荡开,整座戏院像泼了热水的雪,开始融化。
墙壁上的人脸扭曲哀嚎,化作黑烟消散;台上的“演员”瘫倒下去,变成一堆朽坏的戏服和骷髅;台下的观众则如沙塔般坍塌,只剩一地衣物。
少年死死盯着老太太:“你是谁?!为何破我‘戏牢’?!”
老太太翻着白翳的眼珠“望”向他,哑声说:“三十五年前,你也问我一样的话。”
她撩起额前白,额头上赫然有一道陈年旧伤,伤口形状竟与戏院“永乐”的匾额一模一样。
“那年你骗我入班,把我做成‘杜丽娘’,锁在这戏台子上唱了三十年。”老太太咳着,每一声咳嗽都让戏院崩塌得更快,“我熬瞎了眼,熬干了血,终于等到今天……胡小山,你还记得自己本名吗?”
少年,胡小山,如遭雷击,步步后退。
“不……你不是她……她早就化成我的‘行头’了……”
“是啊,我早该死了。”老太太笑了,露出空洞的牙床,“可你忘了,戏文里杜丽娘还能还魂呢。”
她举起手,所有乡民同时举起手。
他们的手腕上,都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线,线的另一端,蜿蜒没入地下,连向这座戏院的根基。
“这些乡亲,都是这些年你害死的人的后代。”老太太的声音忽然变得清亮,竟如少女般清脆,“我们等了一代又一代,就等今晚,等你唱完《牡丹亭》,等你这‘戏牢’与现世彻底勾连的刹那——”
她猛地扯断红线!
地下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巨响。
周焕看见,戏院的地砖缝里,渗出汩汩的鲜血,血中浮起无数苍白的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睁着眼,望向胡小山。
“你拿我们筑戏台,我们就拿这戏台做你的坟!”千百个声音齐声道,有老有少,汇成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