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象台上,监正与同僚早已就位,各种仪器对准了天空。
日食初亏开始,太阳如被天狗啃去一角。
赵守拙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仰头“观看”。
他感到无数“视线”正通过他的眼睛贪婪地“吮吸”着这天象奇观,感到皮肤下有东西随着日光的消减而欢欣蠕动。
他听到脑海里的私语声汇成狂热的合唱,那个拗口的音节“啮时”被反复高呼。
食甚之时,天地昏曚,白日如夜,星辰隐现。
就在那最黑暗的刹那,赵守拙感到“自己”轻轻向下一“坠”!
不是身体的坠落,而是某种更本质的抽离。
他仿佛跌入了自己瞳孔深处的灰翳之中,不断跌落,而无数个苍老的、稚嫩的、漠然的“他”,正从下方无尽的黑暗里仰起面孔,伸出手臂,准备“接住”他,或者……“汇入”他。
与此同时,观象台上的其他人都屏息注视着奇迹,无人留意赵守拙。
只有那位白苍苍的老监正,在食甚的黑暗中,似有所感,缓缓转过头,望向赵守拙站立的方向。
黑暗中,他依稀看见,赵守拙原本站立之处,人影的轮廓正在微微波动、拉长,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涟漪打散。
而那轮廓边缘,似乎蔓延出许多极其细微的、颤动的、绒毛般的虚影,正饥渴地探向周围每一个活人的影子,试图与其连接。
老监正猛地闭眼,死死闭上!
双手紧握胸前一块温润的古玉,口中念念有词,却是不敢再看。
直到日光复现,天地重光。
他颤抖着睁开眼,赵守拙好端端地站在原地,与旁人一样“恰好”从观测状态“恢复”,甚至还抬手揉了揉眼睛,仿佛被阳光刺到。
同僚们兴奋地讨论着食分与天色变化,无人察觉异常。
只有老监正看到,赵守拙放下手时,那嘴角残留的一丝弧度,精准得与食甚前那一刻,毫无变化,如同用尺子量过、刻上去的一般。
而他脚下,那被朝阳拉得长长的身影,在青砖地面上,似乎比旁人要浓重许多,也……稳定许多,不再有丝毫多余的颤动。
赵守拙——或者说,占据着赵守拙形貌的东西——缓缓转过头,对上了老监正惊骇的目光。
它(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文儒雅,无可挑剔,正是赵守拙平日的样子。
然后,它彬彬有礼地,朝着老监正,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左眼,右眼,再左眼。
三次眨眼,节奏平稳,分毫不差。
如同一种娴熟的确认,一种无声的宣告。
老监正如遭冰水淋头,踉跄后退,撞在浑天仪上,出沉闷的巨响。
众人惊诧望去,只见老监正面无人色,指着赵守拙,喉咙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而“赵守拙”已施施然转身,沿着观象台的石阶,一步步向下走去。
阳光将他“正常”的影子拖在身后,与无数其他人的影子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唯有那影子经过之处,砖缝里几株枯草的影子,似乎不易察觉地,朝着它离开的方向,微微偏转了一瞬。
如同被风吹过。
可此时,并无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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