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了……”
“……可惜……还未……成熟……”
裴明远想逃,双脚却如生根。
只见巨虫缓缓蠕动,自体内析出一缕极细的青色幽光,如烟似雾,向他飘来。
他想躲,那光却无视阻隔,径直没入他眉心。
刹那,庞杂信息涌入:
他“看”见,这巨虫乃秉世间“记录”之欲、“篡改”之念而生,无名,姑可称“史蠹”。
它以文字承载的“事实”与“记忆”为食,尤爱吞食那些被刻意遗忘、被权力涂抹、被时光模糊的“歧出之枝”、“可能之果”。
它并非活物,亦非死物,乃是一种徘徊于“已生”与“未生”缝隙间的存在。
它所吐出的残渣,便是那些看似荒诞、实则为被吞噬“可能”之回响的“记载”——即他那本无名簿子。
而它啃食过的史册,其中记载便成为“定本”,与此相关的记忆亦被悄然修正。
所谓“青影”,不过是它食饱后,散逸出的、一丝能短暂化形的“余念”。
那些被它“修正”了记忆的人,并非遗忘,而是那段记忆所依托的“事实”根基,已被它从时光的纤维中……抽走了。
“那你……为何不食我?”裴明远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在密室回荡。
巨虫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非人的、近乎怜悯的漠然:
“……因你……是饵……”
“……亦是……巢……”
“……见吾……即染……”
“……归去……静待……”
“……时辰……将至……”
话音未落,裴明远只觉天旋地转,无数光影碎片在脑中炸开!
待他醒转,现自己竟伏在书院公廨的案头,窗外天光微亮。
怀中那本无名簿子还在,冰凉依旧。
他茫然四顾,昨夜种种,是梦?是真?
他冲至旧库角落,那堆朽烂木牍下,地面平整,毫无暗门痕迹。
仿佛一切皆是幻象。
但当他回到校书之位,翻开昨日还在校勘的《河岳英灵集》。
王昌龄那《出塞》,“秦时明月汉时关”的下句,赫然已是他最初记忆的——
烽火照夜白骨寒。
他浑身颤抖,再去寻同僚印证。
同僚瞥了一眼诗卷,皱眉:“明远,你近日是否太过疲乏?此句向来是‘万里长征人未还’,何来‘烽火白骨’之语?怕不是坊间劣本看岔了?”
他如坠冰窟。
并非他的记忆被“修正”了。
而是……他所处的“事实”,与旁人已然不同?
难道那“史蠹”所谓的“饵”与“巢”,是指他已成为一个……活动的“歧出之枝”?一个承载着被吞噬“可能”的、行走的“错误”?
他失魂落魄,漫无目的行走在长安街市。
西市喧嚣,人流如织。
忽闻前方喧哗,人群围聚。
挤进去看,原是吐蕃商队正在展示一批珍奇。
笼中一兽,形如巨鼩,皮毛黝黑,正抱着一块生铁,“咔嚓咔嚓”啃噬,声音清脆,旁观众人啧啧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