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这场雨不喜欢被记录,不喜欢被定义。它要所有人活在一种模糊的、不断被修正的当下。
窗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倒地。
林晚扑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楼下昏黄的路灯下,一个人影面朝下趴在积水里。水已经没过了那人的耳朵,银色的雨丝打在他僵直的背上。是楼上的李叔,一个退休的邮递员,平时总在早晨遛狗。
他的狗呢?
林晚的目光扫向旁边。
那只金毛犬蹲在主人身边,一动不动。雨水顺着它的毛滴落,它的眼睛睁得很大,直直地看着路灯的方向。但它的眼神空洞,嘴巴微微张开,舌头耷拉在外面,已经僵了。
狗也死了?
不,不对。
林晚看见狗的胸口还在微弱起伏。它还活着,只是像被钉在了原地,失去了所有反应。
这时,李叔的身体忽然抽搐了一下。
他的手臂,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反向弯折,手掌撑地,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从积水里“推”了起来。
水从他的口鼻中涌出,但不是清亮的雨水,而是粘稠的、暗红色的浆液。
他站直了。
然后,他缓缓地、一格一格地,转过头,看向林晚的窗口。
林晚猛地拉上窗帘,背靠着墙滑坐在地,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裂开。
她看见了。
李叔的脸上,没有眼睛。
不是被挖掉了,是原本该长眼睛的地方,平滑一片,只有湿漉漉的皮肤。他的嘴巴张开,出“嗬……嗬……”的喘气声,那声音透过雨幕,竟然清晰地传到了四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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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看”她。
用那张没有眼睛的脸,“看”着她。
林晚捂住嘴,强迫自己不要尖叫。她爬到桌边,颤抖着打开抽屉,拿出一个老式录音机——那是她大学时采访用的,用磁带,没有连接任何网络。
她按下录音键,用气声快说:“雨在篡改记忆,雨里有东西,李叔变了,没有眼睛,父亲出去了,可能也……”
她说到这里,忽然卡住了。
父亲出去干什么了?
她记得自己接过电话,记得父亲说的那些话,但父亲为什么要出去?母亲说他“非要去看看”,看什么?
这个关键的缘由,像是一块被雨水泡的海绵,从她的记忆里软塌塌地滑走了。
她惊恐地意识到:遗忘已经开始了。
从最无关紧要的细节开始,然后慢慢蚕食核心。
她不能待在这里。
必须找到父亲,必须离开这片被雨笼罩的区域。
林晚穿上最厚的冲锋衣,戴上兜帽,揣上那把小小的折叠刀和录音机,轻轻打开家门。
楼道里一片死寂。
声控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幽幽地亮着。她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脏上。
走到三楼时,她闻到了那股味道。
甜腻的霉味,浓得化不开,从o的门缝里飘出来。那是张姨家。
鬼使神差地,林晚凑近猫眼,往里看去。
客厅的灯亮着。
张姨背对着门,坐在沙上,一动不动。电视开着,播放着喧闹的综艺节目,但她显然没在看。
她在梳头。
手里拿着一把木梳,一下,一下,缓慢地梳着自己花白的头。梳子上缠满了脱落的丝,但她浑然不觉,只是重复着那个动作。
然后,林晚看见,张姨梳头的那只手,手腕处有一圈清晰的、深紫色的淤痕。
像是被什么紧紧勒过。
或者……像是曾有什么东西,从那里“脱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