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已经浸入我的骨髓。
母亲在这里躺了三年,渐冻症,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吞噬她的生命。
今天下午三点零七分,她的呼吸停了。
我握着她的手,那曾经灵巧编织毛衣的手,如今冰冷僵硬如大理石雕刻。
我没有哭,眼泪早在漫长的陪护中流干了。
按铃,护士来了,医生来了,确认,记录,白布缓缓盖上她的脸。
我走出病房,走廊的日光灯苍白刺眼。
奇怪的是,今天走廊异常安静。
不是那种肃穆的安静,而是……绝对的寂静。
没有护士推车的轱辘声,没有病人痛苦的呻吟,没有电视节目的嘈杂,甚至没有空调出风的嗡嗡声。
我的脚步声,是唯一的声音。
空洞,清晰,在长廊里回荡。
我望向护士站,两个值班护士背对着我,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商场橱窗里的模特。
“请问……”我开口,声音干涩。
她们没有反应。
我走近,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
触感坚硬,隔着护士服,像是拍在木头上。
她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脖子出生锈齿轮般的“嘎吱”声。
她的脸是对着我,可眼睛……眼睛却仍看向原本的前方,瞳孔涣散,焦点落在虚空的某处。
嘴角向上弯着,是一个标准到刻板的微笑,像用尺子量过。
“一切正常。”她说,声音平板,没有语调起伏,每个字的间隔完全一致。
然后,她转了回去,恢复成雕塑般的姿势。
我脊背凉,退后几步,冲向电梯。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四个人,两男两女,穿着病号服或探视的便装。
他们面朝电梯门,站成一排,双手自然下垂,面无表情。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缩在角落。
电梯下行。
数字跳动:、、……
到楼时,电梯停了,门开了。
外面没有人按电梯。
门外是四楼的走廊,同样死寂,空无一人。
电梯门缓缓关闭。
就在门缝还剩一掌宽时,那四个一直静止的乘客,突然齐刷刷地、猛地转头,一百八十度,看向我!
他们的脖子扭转到不可思议的角度,脸上同时绽开和护士一模一样的、弧度精准的微笑!
“你该出去了。”他们异口同声,用那种毫无波澜的声调说。
我魂飞魄散,在电梯门完全闭合前,疯了一样挤了出去!
跌倒在四楼冰冷的地砖上。
回头,电梯门已关严,指示灯继续向下。
我爬起来,想找到安全楼梯。
四楼的病房门都敞开着。
每一间里,病床上都躺着人,盖着白被单,被单拉得很高,盖过头顶。
而床边的椅子上,都坐着陪护的家属。
所有的家属,都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双手放在膝盖上,脸朝着病床的方向,脸上挂着那该死的、统一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