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一具精细的、上了条的人偶,平稳地走下楼梯,消失在江临的视野里。
江临按下快门,拍下了林晔走出门的那一瞬间。
然后,他迅离开。
回到家中暗房(他用卫生间临时改造的),手忙脚乱地冲洗胶卷。
当影像在显影液中缓缓浮现时,他感到血液几乎凝固。
照片上,林晔走出门的身影清晰。
但门内的景象,却是一片无法形容的混沌。
不是过度曝光,也不是模糊。
而是一种……逻辑上的扭曲。
书架的形状是不稳定的,书本的标题文字在不断蠕动,书桌的线条违背透视原理。
而那个白大褂的身影,就在这片混沌的中心,依旧背对门口。
但在照片定格的瞬间,那背影的肩部似乎微微侧转了一点点。
仿佛知道有人在拍摄。
最恐怖的是,江临在放大镜下,看到门内一侧的墙上,似乎挂着一个玻璃标本罐。
罐子里漂浮着的,不是什么生物组织。
而是一团不断变化形状的、半透明的、微微光的“东西”。
那形状,偶尔会闪过一些极其熟悉的片段:一个门牌号码的幻影,一只狗的眼睛特写,一段模糊的旋律波形……
那是被“取走”的记忆的实体?
江临不敢再看。
他将底片和照片藏进一个密封的铁盒,埋在了阳台花盆的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筋疲力尽,倒在沙上。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
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他被“注意”的程度,恐怕远林晔初期。
变化开始生。
先是细微的。
他偶尔会忘记一些非常特定的词。
比如,他想形容一种颜色,介于赭石和熟褐之间,他母亲一件旧毛衣的颜色。
那个词就在舌尖,但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终只能用“那种暗红色带点黄”来代替。
他查阅色卡,找到了那个颜色:砖红。
但他看着“砖红”两个字,感到异常陌生。
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词。
接着,是他童年记忆的某个场景。
外婆家后院有一棵枣树,他记得秋天会和表弟打枣子。
但他突然现,他想不起表弟那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
不是模糊,是彻底的空白。
记忆的画面里,表弟的身影在,但衣服颜色那块,像是被精确地挖走了一块,只剩下背景。
他去问母亲,母亲很自然地回答:“蓝色带白条纹的那件汗衫啊,你俩一人一件,你忘了?”
蓝色带白条纹。
他听着这个描述,却无法在脑海中还原出任何图像。
那块记忆的颜色,被拿走了。
江临意识到,“喑室”或者说“询者”,已经不需要他走进那扇门,不需要直接问答。
仅仅是因为他“观测”到了它,记录了它,他的记忆就已经开始被远程、有选择地“采集”了。
就像进入了它的“收集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