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捕头更怀疑了:“那么远跑过来?就你一个人?骗鬼呢!说,你是不是梁山泊派来的奸细?”
方鸿渐哭笑不得,这都哪跟哪啊?
他感觉自己就像掉进了一个荒唐的戏台子,唱的还是他最不擅长的武戏。
眼看局面僵持不下,白展堂忽然嘿嘿一笑,凑到邢捕头耳边低语了几句,又悄悄塞过去一小块碎银子。
邢捕头脸色变幻了几下,清了清嗓子:“咳咳……既然佟掌柜作保,又有老白……这个……陈说利害,暂且信你一回。”
“不过!”他指着方鸿渐,“你给我老实待在客栈,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乱跑!”
“小六,我们走,去下一家巡查!”
说完,带着一脸茫然的燕小六,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方鸿渐虚脱般松了口气,这才觉后背都被汗浸湿了。
他感激地看向客栈众人:“多……多谢各位仗义执言。”
吕秀才扶了扶头上的方巾,颇有些得意:“方兄不必客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我辈读书人本分。”
郭芙蓉却好奇地盯着白展堂:“老白,你刚才跟那姓邢的嘀咕啥了?他咋那么快就改主意了?”
白展堂神秘地眨眨眼:“天机不可泄露。”
“总之啊,方先生安全了就行。”
这场风波过后,方鸿渐算是暂时在同福客栈安顿了下来。
佟湘玉看他无处可去,又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便留他在店里帮忙算算账、写写招牌,抵作食宿。
方鸿渐虽是留学回来的“博士”,但于账目经济一途实在稀疏平常,好在有吕秀才从旁协助,两人一个之乎者也,一个欧风美雨,倒也勉强能应付。
闲来无事,他便和客栈里的人聊天,他现每个人背后都有一段与他认知中截然不同的江湖故事,那些刀光剑影、爱恨情仇,从他人口中说出,少了些血腥,多了些诙谐与无奈。
他告诉吕秀才欧洲的沙龙文化,吕秀才则给他讲《诗经》里的爱情;
他向李大嘴描述法式大餐的精致,李大嘴则用一碗油泼面征服了他的胃,让他感慨“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原来中西并无不同;
他甚至尝试向白展堂请教“学问”,白展堂支支吾吾,最后只憋出一句“学问再好,不如腿脚好”;
只有和郭芙蓉,他有些不知如何交流,这姑娘的直率让他时常招架不住,比如她直接问:“方先生,你那文凭是真的假的?我听说外边好多人都买假的充门面呢!”
问得方鸿渐面红耳赤,支吾半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倒是吕秀才赶紧把郭芙蓉拉开,低声告诫她“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
日子一天天过去,方鸿渐渐渐习惯了客栈的嘈杂与温暖。
他现自己那个“围城”的比喻,在这里似乎有些失灵。
佟湘玉和白展堂之间似有若无的情愫,像是一场攻防战,一个想攻进去,一个想逃出来,却又彼此牵绊;
郭芙蓉和吕秀才,一个像火,一个像水,看似不相容,却偏偏凑成了一对;
就连李大嘴,也总念叨着隔壁镇上的蕙兰姑娘,那是他永远够不着的月亮。
每个人似乎都处在某种“围城”状态,但他们却活得有滋有味,烦恼来得快,去得也快,从不像他那样,把一点小小的失意都酿成深沉的悲剧。
他开始学着像他们那样,不那么较真。
算错账时,佟湘玉会叉着腰用陕西话数落他,但转头又会给他留个鸡腿;
被郭芙蓉调侃时,他也能试着回一两句嘴,虽然通常败下阵来;
他甚至跟着莫小贝学了几天蹩脚的武功,美其名曰“强身健体”,结果摔得七荤八素,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这种简单的快乐,是他过去几十年人生中从未体验过的。
他偶尔还是会想起上海,想起孙柔嘉,但那份揪心的痛苦,似乎被客栈里的欢声笑语冲淡了许多。
他有时会恍惚,究竟哪个世界才是真实的?
是那个充满虚伪、倾轧的“围城”,还是这个看似鸡飞狗跳、实则温情脉脉的同福客栈?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持续太久。
一日,客栈里来了位不之客,一位衣着体面、操着上海口音的中年商人,自称是周经理派来寻人的,说是方鸿渐的“家人”忧心如焚,盼他早日归家。
方鸿渐一听“周经理”三个字,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那商人看似客气,眼神却透着精明和不容置疑,他带来的不只是一封家书,更像是一道来自那个“围城”世界的召回令。
他向方鸿渐描述了孙柔嘉如何以泪洗面,岳父如何焦急,报馆的工作如何即将不保,仿佛方鸿渐若再不回去,便是十恶不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