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灰败的脸庞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环视着四周将他团团包围、充斥了整个视野的、由亿万陌生人的惊叹和崇拜所汇聚而成的光的海洋。
那些跳跃的文字,那些炽热的呼喊,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栗。
“这……这是……”卓绝的声音干涩得如同枯叶摩擦,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指着那些不断滚动、几乎要溢出光屏的弹幕,那只畸形的第六指也在微微颤,“何物?幻术?妖法?”
“非也非也!”吕秀才终于找到了挥的机会,赶紧上前一步,文绉绉地解释,语气带着激动,“卓壮士!此乃后世‘直播’之术!千里传音,万里显形!此间名为‘弹幕’,乃天下万千知音之士,聆君仙乐,心潮澎湃,不能自已,故此心声,隔空相贺!此非妖法,实乃民心所向,众望所归啊!”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佟湘玉也看准时机,操着浓重的陕西口音,语重心长地加了一把火:“卓兄弟啊!额滴个神!你看这么多宝宝稀罕你滴琴声!你咋能还想着打打杀杀咧?听额一句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额看你就是个有大本事滴人,好好弹琴,让天下人都听听,多好滴事儿!不比打打杀杀强百倍?额这客栈虽然小,也能给你搭个台子嘛!对不对,宝宝们?”
她说着,还热情地朝着那些悬浮的光屏挥了挥手。
【掌柜的说得好!支持大师在同福客栈开演奏会!】
【前排预定座位!瓜子花生矿泉水准备好!】
【大师!用音乐感化我们吧!别动手!】
【杀人犯法!大师三思!音乐才是永恒!】
【知音在此!大师看我id:琴痴头号粉丝!】
弹幕立刻刷过一片支持佟湘玉和呼唤演奏会的声浪。
卓绝怔怔地看着那些滚动的文字,听着佟湘玉朴实的劝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因常年按弦、布满老茧和畸形的手指。
他脸上的戾气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尽的复杂和迷茫。
那巨大的、曾被他视为力量源泉也视为枷锁的桐木琴匣,此刻背在背上,感觉从未有过的沉重。
他按在锁扣上的手,终于缓缓地、无力地垂落下来。
“知音……万千知音?”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隔着……时空?”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那些光芒流转的光屏,看向上面依旧在疯狂滚动的、来自数百年后陌生人的惊叹、崇拜和请求。
一种巨大的荒诞感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流,同时冲击着他封闭多年的心防。
他灰败的脸上,肌肉再次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忽然,他猛地仰起头,出一声嘶哑、怪异、却并非愤怒的长啸:“嗬——啊——!!!”
啸声如同受伤孤狼的悲鸣,在客栈内回荡,充满了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孤独、不甘、委屈和……一丝释然。
啸声未落,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深陷的眼窝,在那张灰败枯槁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泪水滴落在他按在琴匣上的手背。
他低头看着那滴泪,又看了看周围一张张带着关切、紧张、好奇但已无杀意的脸庞,最后目光再次落回那亿万弹幕汇成的光海。
“原来……”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艰难地挤出来,“杀人……涨粉?”
他顿了顿,似乎在消化这个荒谬绝伦又直指核心的现代词汇,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笑容,“呵……呵呵……有趣。当真……有趣。”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数百年后的空气和这满溢的“知音”之意都吸入肺腑。
再抬头时,眼中虽然依旧有痛楚残留,但那疯狂的血色和冰冷的杀意,却已消散了大半。
他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阿楚和晏辰身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探究。
“此物……”他指了指那些悬浮的光屏,“此‘直播’,此‘弹幕’……能常看否?”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隐约的……渴望?
阿楚和晏辰对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笑意。
晏辰上前一步,温文尔雅地行了一礼:“卓先生若有兴趣,自然可以。我们可为您准备专门的设备,连接此间。天下知音,尽在咫尺。”
卓绝沉默了。
他伸出那只带着第六指的手,极其缓慢、极其珍重地抚摸着背上那巨大的桐木琴匣,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情人的脸颊。
那冰冷的桐木,此刻仿佛也带上了一丝温度。
良久,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佟湘玉:“掌柜的……方才……多有得罪。屋顶……”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赔。”
佟湘玉一听“赔”字,眼睛瞬间亮得像夜里的猫儿,陕西话都带了喜气:“哎呀!卓兄弟你这太客气咧!额就说嘛,一看你就是个明白人!不打不相识!小贝,快!给卓兄弟看茶!上好的碧螺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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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瞬间从担忧的掌柜切换回精明的生意人模式。
卓绝却摆了摆手,目光再次投向那些悬浮的光屏,看着上面依旧在滚动、呼唤他演奏的弹幕。
他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光彩取代,那是一种找到了新方向的、带着痛楚却也带着生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