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百年无法突破的瓶颈带来的焦虑、被当众揭穿隐秘的羞愤、以及强行催动禁忌秘法遭受反噬的痛苦,如同三座大山,彻底压垮了她。
她蜷缩着,身体微微抖,像个迷路的孩子。
“唉……”一声悠长的叹息响起。
佟湘玉拨开挡在身前的白展堂,缓步上前。
她没有看那威力惊人的激光牢笼,也没有看地上狼狈的花想容,反而弯腰,从旁边一张被震歪的桌子底下,稳稳地端起了李大嘴之前放在那里、却奇迹般没有被打翻的一碗面。
那是一碗最普通,也最不普通的油泼面。
宽厚筋道的面条卧在粗瓷大碗里,上面铺着翠绿的葱花、蒜末、辣椒面,一勺刚刚滚沸、冒着青烟、香气霸道的菜籽油,“滋啦”一声泼了上去!
瞬间,辣椒面被烫成诱人的焦红,蒜末葱花被激出最原始的辛香,混合着面香、醋香、酱油香,形成一股极其蛮横、极其直接、充满了生命力的香气洪流,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瞬间盖过了场中残留的血腥味和能量焦糊味。
佟湘玉端着这碗还在滋滋作响、香气四溢的油泼面,走到龙傲天的激光牢笼前。
龙傲天会意,手指一划,牢笼在靠近佟湘玉的方向开了一个仅容碗通过的小口。
佟湘玉小心翼翼地把那碗承载着人间极致烟火气的油泼面,放在了花想容触手可及的地上。
她看着地上蜷缩的、满身狼藉的仙子,眼神里没有鄙夷,没有嘲笑,只有一种阅尽世事的通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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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阁主,”佟湘玉的声音带着她特有的陕西腔调,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也传入直播间,“额滴神啊!修仙修到这份上,苦不苦?累不累?值不值?”
她指了指地上那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面,“甭管啥仙法大道,啥长生不老,说到底,活着,不就图个实在?图个滋味?”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豁达:“快尝尝这碗油泼面,趁热乎。香滴很!包你…忘了修仙!”
那碗油泼面静静地放在花想容面前,热气袅袅上升,霸道而温暖的香气如同有生命般,执着地钻进她的口鼻,钻进她因为反噬而剧痛的肺腑,钻进她三百年来被“大道”、“瓶颈”、“执念”填塞得冰冷僵硬的心房。
花想容蜷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散乱的丝,落在那碗粗瓷大碗盛着的面条上。
焦红的辣椒、翠绿的葱花、油亮的酱汁、筋道的面条……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仙山琼阁、灵丹妙药中感受过的,最原始、最浓烈、最滚烫的“生”的气息。
她沾满灰尘和血污的手指,颤抖着,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向那碗面。
指尖触碰到粗粝温热的碗沿时,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瑟缩。
但那股霸道而温暖的香气如同钩子,死死勾住了她。
她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坚定地抓住了碗沿。
她甚至没有用筷子——或许是不会,或许是顾不上。
她直接用手抓起一撮面条,有些笨拙地,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急切,塞进了嘴里。
滚烫!辛辣!咸香!
面条筋道的口感在齿间弹跳!
混合着葱蒜的辛香、醋的微酸、辣椒的灼热……无数种猛烈而直接的滋味,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口中残留的血腥味,冲垮了她三百年来习惯的清淡灵食带来的寡淡,更冲垮了她那摇摇欲坠的心防!
“唔……”一声压抑的、带着巨大痛楚和某种奇异解脱感的呜咽从她喉咙深处溢出。
滚烫的面条灼烧着食道,辛辣刺激着泪腺,她狼狈地咀嚼着,大颗大颗的眼泪,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和血污,簌簌地滚落下来,滴进面汤里。
她吃得很急,很狼狈,用手抓着,甚至沾到了脸上,全无形象可言。
但没有人嘲笑。
整个同福客栈,安静得只剩下她吸溜面条的声音和压抑的抽泣声。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花想容放下粗瓷大碗,碗底磕在青砖上,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她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抹去泪水,也抹去更多的狼狈。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犹在,沾着油渍和辣椒碎屑,头散乱,衣裙破烂,但那双眼睛,却像是被那碗滚烫的面条和泪水洗涤过一般,褪去了疯狂、怨毒和迷惘,只剩下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看向佟湘玉,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多谢。”
这两个字,重逾千斤。
她又缓缓转动视线,目光扫过李大嘴(后者被她看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厨缩了缩),扫过公孙不惑(公孙不惑对她露出一个复杂的、带着点“我懂”的眼神),扫过龙傲天(龙傲天哼了一声,撤掉了激光牢笼),扫过客栈里每一个看着她的人,最后,目光落在了悬浮在半空、忠实地记录着一切的全息直播屏幕上。
那上面,弹幕早已换了内容:
【哭了…真的哭了…一碗面,胜过千年仙丹。】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也抚神仙心?】
【掌柜的!金句王!这碗面,值万金!】
【花阁主…以后常来吃饭啊!大嘴的红烧肉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