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地上散落的、沾了灰尘的面粉,看着那只被他一掌拍扁的面粉袋,又下意识地抬手,抹了抹自己油腻腻、甚至还沾着点叉烧碎末的嘴角……
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他混乱的大脑:这味道……为什么……这么好?比他记忆中任何山珍海味都要……抚慰人心?比那刻骨的恨意,似乎……
“……恩怨如潮来去如风谁与我同醉相望年年岁岁”
郭芙蓉拖长了调子,歌声渐歇。
最后一点烟花也在傻妞的控制下彻底熄灭。
大堂里,只剩下残留的火药味、浓烈的肉香,和一片狼藉(墙壁上的孔洞、散落的丝线、飞扬的面粉烟尘),以及一群目瞪口呆的人。
郑百川缓缓抬起头,不再是择人而噬的凶兽,更像一个在暴风雨夜迷失了方向的懵懂孩童。
他那油滑的大背头早已散乱不堪,几缕焦黄的头滑稽地贴在额头上,墨绿色的名贵长衫沾满了面粉和白灰,胸口还有几滩叉烧包的油渍,脸上表情复杂得难以描述——惊愕、茫然、困惑,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没有完全消退的、属于美食老饕被意外美味撞击的茫然享受?
他愣愣地看着郭芙蓉手中的铁铲,看着她脸上那种唱嗨了之后的酣畅淋漓,那神情,那眉眼,虽然酷似画像上的女子,可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东西,截然不同。
然后,他的目光慢慢、慢慢地垂下来,落到了地上那半袋子被他一掌拍开的……面粉上。
雪白的面粉在光线里飘散,像一场安静的雪,他抱了一路,把它当成复仇的工具,最深沉怨恨的寄托,最后却……
“叉烧包……”他喃喃地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干涩,混合着烟火的硫磺味和包子的油腻。
那双曾燃烧着刻骨仇恨的眼睛里,一种巨大的、空洞的荒谬感蔓延开来,随之而来的,竟是无法遏制的潮湿。
“……叉烧包……”他重复着,像是在确认某个颠覆认知的真理,声音猛地带上哭腔,“……它……它……”
眼泪,大颗大颗的,浑浊的,滚烫的眼泪,混合着眼角的灰尘和油渍,毫无征兆地,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出眼眶,顺着他油乎乎的脸颊滑落,砸在他沾满面粉的前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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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它……”他哽咽着,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起来,像个委屈了几百年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宣泄的闸门,“……比……比恨……比恨他娘的……好吃多了啊!!!!呜呜呜呜呜——!!!!”
最后那声悲号,彻底撕碎了郑百川那曾经看似坚不可摧的复仇者外壳。
这个几十年来靠着复仇执念苦苦支撑、活成了行尸走肉的明朝遗民,这个怀抱着半袋象征着父亲遗恨的面粉前来索命的商人,此刻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又现了宇宙真谛的懵懂孩童,竟真的抱着那瘪瘪的面粉袋,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哭得撕心裂肺,惊天动地!那哭声里似乎积攒了无尽的怨恨、迷茫、失落,最终却只化作了最朴素的、对“好吃”两个字的投降。
佟湘玉长长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用手帕按了按自己没来得及掉下来的眼泪(主要是心疼她的桌椅板凳和杯盘碗盏),转向地上的郑百川,语气难得地平和又带着一丝商人的务实:“额滴神啊……哭好了没?郑先生?饿不饿?厨房还剩半笼叉烧包,趁热?”她说着,朝李大嘴使了个眼色。
李大嘴心领神会,赶紧颠颠地跑回厨房,小心翼翼地端出还冒着热气的半笼屉包子,轻轻推到这个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的男人面前。
浓郁的香气又一次钻入鼻孔。
郑百川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猛地抽噎了一下,喉咙里出咕噜一声。
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那几只白白胖胖、油光亮,散着致命诱惑的叉烧包,脸上泪痕未干,鼻涕都快过河了,但那眼睛里,属于复仇者的火焰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种原始的、近乎悲壮的渴望。
阿楚悄悄挪到晏辰身边,用气声嘀咕:“……我算是信了,‘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一顿烧烤……呃,叉烧包解决不了的’这句网络名言了……这包子得载入人类行为学史册吧?”
晏辰低头凑近阿楚耳边,同样压低了声音:“亲爱的科学家阁下,注意观察他的微表情,看那吞咽动作的频率和幅度……科学论证:当碳水+油脂+甜咸鲜味炸弹对多巴胺回路的刺激强度远神经递质传递负向情绪的能力时,仇恨……是会哭的。”
全息弹幕墙成了真正欢乐的海洋:
【哲学家秀才倒了!物理学家上场!】
【郑总:真香定律终极版受害者!】
【这哪是复仇啊?这是一场舌尖上的灵魂度!】
【建议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同福忘忧叉烧包!】
【傻妞龙傲天组合申请世界魔术大奖!】
【下一季:找李寻欢?他怕不怕李大嘴的糖醋里脊?】
郑百川的嚎啕最终化作了无声的啜泣和惊天动地的吞咽口水声。
在李大嘴期待的目光和佟湘玉“不吃就凉了”的朴实催促下,他几乎是带着赴死的悲壮,伸出了他那只价值连城、戴着翡翠扳指的手,颤抖着,从热气中抓起了一个胖乎乎的叉烧包。
他闭上眼,深呼吸,仿佛不是在吃包子,而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朝圣仪式。
一口下去,滚烫,香甜,丰腴的油脂在舌尖迸开,瘦肉的咸鲜恰到好处……那美妙的滋味顺着食道,温暖着冰凉绝望了数十年的五脏六腑。
泪水混合着包子馅,无声地滑落,但那不再是绝望的泪水。
他看着自己沾着油渍的手,又看看那瘪瘪的面粉袋,似乎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自己抱着的不是什么无法承受的血海深仇,而仅仅是一袋可以用来做出美味食物的……面粉。
他脸上的表情从恍惚到极度的荒谬,再到一种近乎开悟的平静。
他慢慢地,极其珍重地将那半袋面粉抱起来,仔细抚平上面的褶皱,像是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再嘶哑,平静中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疲惫和深深的惭愧,“郑某……唐突了。”他对着满堂的人,深深作揖下去,“恩……怨已了。”“了”字拖得很长,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抱着面粉袋,在众人默默注视下,慢慢地走向客栈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