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湘玉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刻在小商人骨子里的精明算计、对银钱的心疼如潮水般褪去。
一种奇异的勇气和老板娘式的担当压倒了恐惧。
她站直身体,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在寂静的大堂里响起,带着她标志性的、抑扬顿挫的语调:“展堂……去,把那锅再热上。火……烧旺些!”
所有人都愣住了。
白展堂惊诧地看着她。
佟湘玉却不看任何人,她的目光直直地投向角落里那个失魂落魄、仿佛被世界遗忘的水鬼新娘,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近乎笨拙却无比认真的、试图沟通的温和,像是在对一个迷路又认生的、冻坏了的孩子说话,小心翼翼却不容置疑:“看你那衣裳……湿的哟……冻的哟……脸都绿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绕过地上的油污水渍,走到火炉边,亲手从白展堂那里接过烧红的火钳,小心翼翼地拨开了炭灰,夹起几块新炭放入炉膛。
动作有些生疏,炭火的烟气呛得她眯了眯眼。
“额们同福客栈……没啥好招待的。这铜炉火锅……可是额看家的家当!”她一边轻轻扇着风助燃,一边继续絮叨着,那语调不疾不徐,像最寻常的邻里拉家常,又带着一种固执的热情,“熬汤底的火候……要讲究!底料……要舍得!牛油辣椒花椒……都得实打实!”
炉火在她的拨弄下渐渐复燃,重新出暗红色的光热,温柔地舔舐着沉重的锅底。
红油汤底开始被重新加热,细微而缓慢地冒出第一个气泡。
辛香的气息再度被温热激出来,不那么浓郁逼人,却更加稳定地扩散开。
“……这鸭血,你瞅瞅,”佟湘玉指着在红汤里渐渐染上暖色的鸭血块,像是在向一个挑剔的食客展示,“鲜!嫩!烫一下就好了……”她说着,动作有些犹豫,但还是从桌上拿起一双干净的竹筷,试着夹起一块鸭血。
那块鸭血在红油中翻滚着,吸满了滚烫的汤汁,颜色愈红亮诱人。
她把这块热腾腾、冒着白气的鸭血小心翼翼地探出去,伸向楚灵歌的方向,隔着一段安全距离停住。
滚烫的汤汁沿着鸭血的边缘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砸出微小却清晰的“滋拉”轻响。
佟湘玉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点期待,一点点紧张的试探,像一个母亲在哄孩子尝第一口陌生的食物:“……尝尝?”
那滴滚烫的油脂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出的细微“滋拉”声,如同一个信号。
楚灵歌那双枯井般空洞无神的眼睛,终于从那块悬停在半空、散着辛香的鸭血上移开了一瞬,缓缓地、迟钝地,抬了起来,看向了佟湘玉那张并不年轻、有些肉感、此刻却流露出一种奇异的、近乎悲悯神情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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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神情里没有施舍,没有算计,只有最朴实简单的邀约:尝尝这滚烫的人间烟火。
也就在这目光交汇、空气凝滞的刹那间——
“放着我来!”祝无双清脆的声音打破沉寂。
她不知何时已端着一只干净的白瓷小碗滑步上前,动作轻巧而迅捷。
碗里是两勺热气腾腾的红汤原汁,上面漂浮着一粒粒饱满的花椒和亮晶晶的辣椒籽。
祝无双双手捧着这碗红汤,走到佟湘玉身边。
她没有像佟湘玉那样伸出手臂,而是动作极其自然地将瓷碗轻轻放在了离楚灵歌不远、一块没被油污沾染的干净地砖上。
热气袅袅升起,碗里的红汤轻轻晃荡着细小的油圈。
“试试这个,”祝无双的声音清晰温和,带着种天然的、安抚人心的力量,“暖汤入腹,寒邪不侵。放凉了……可就失味了。”
她说着,目光坦然地迎上楚灵歌那双空洞的眼睛。
楚灵歌的目光,从那块悬停在半空、散着辛香的鸭血,缓缓移到了脚边青砖上那碗安静却散着更大热量和更霸道香气的红汤。
碗沿上升腾的白气,在冰冷的地板上方一寸寸地盘旋、凝聚,扭曲着空气。
那股味道……霸道,蛮横,像熊熊燃烧的火焰,带着绝对不容忽视的温度和冲击力,蛮不讲理地钻入她的意识深处,搅动着那些被冰封了太久的、关于“味道”与“暖意”的贫瘠记忆残片。
深埋于怨戾冰层之下、早已枯槁腐朽的某种属于“楚灵歌”的感官,似乎被强行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缕极淡的、带着迟疑的灰白色气息,如同试探的指尖,悄然从她僵硬的身体里飘出,缭绕向那只白瓷碗上升腾的热气。
那缕灰白的气息刚刚接触到碗口氤氲的滚烫水雾——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火星溅入冰水的声音响起!
一股更为庞大、更加蛮横、几乎凝成实质的黑灰色怨气猛地从楚灵歌体内迸出来!
如同受到最恶毒的亵渎!
黑气怒龙般升腾咆哮,瞬间将碗口的热气冲击得七零八落!
那碗滚烫的红汤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抓住,整个碗剧烈震动起来,碗中红汤疯狂旋转卷起旋涡,碗沿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暴戾!
抗拒!
这是侵入者!是毒药!是仇敌!
这巨大的怨念反噬远先前任何一次反击!
祝无双当其冲,娇躯剧震,闷哼一声连连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