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池空腔之内,时间仿佛被封进琥珀。
穹顶垂落的银白雷丝接连坠入池面,起落间隔恒定,亘古不变。这里没有日月轮转,不闻风声兽鸣,唯有雷丝入水漾开的细碎涟漪,证明这片天地并未彻底静止。
杨潇坐在琉璃岩台边缘,所有心神尽数锁向雷池中心那团包裹在电光里的人影。
秦玉的身躯被青蓝色雷弧层层缠绕,无数电弧沿着肩背、臂膀、脊椎跃动游走,绵密的噼啪声响不绝于耳。宝宝蜷在他胸口,撑开一层柔和的银白光晕,尽可能的将狂暴雷力阻隔在外。
杨潇静静观望,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他数不清坠落的雷丝数量,腰背僵涩酸痛,接连调换三次坐姿。他移开目光,望向池水另一侧。
许砚的位置不曾变动。
雪白蟒躯依旧缠在他腰腹,稳稳将人托浮在银白池水之中。瓷白鳞甲随水波轻晃,鳞缝溢出的暗紫色电弧,较之先前已经稀疏不少。
此刻的许砚,模样与入池之时判若两人。
眉心那道深刻竖纹几近消弭,只剩一道浅淡印痕;面颊长久不散的灰败死气褪去,肌肤底层透出温润血色。常年紧绷的唇线微微松弛,卸去了经年累月积压的疲惫与苦楚。
杨潇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他裸露的肩胸。
淬炼过后,肌肉线条愈匀称紧实,皮肤上浮起一层淡金微光,像是生机自躯体深处缓缓点亮。
杨潇目光来回在池心秦玉、远处许砚之间辗转,反复数次,终是长长吐出一口气,双手撑住岩面坐下。
“倒只剩我一人,干等着。”
话音压得极低,几乎消散在空气里。穹顶雷光垂落,池水涟漪开合,无人应答。
他闭上嘴,视线再次落回许砚的方向。
雪白蟒躯环住许砚,蟒颅自肩头探出,血色竖瞳静静凝望着许砚的面容。
杨潇看得真切,那双竖瞳之中,无凶戾,无戒备,只剩下一份专注到近乎虔诚的守候。
他轻轻挪开视线,不再窥探。十指交叉搁在膝头,低头凝视指节。
除了等候,他别无选择。
漫长的等待再度蔓延。
困意一阵阵涌上杨潇脑海,又被他强行驱散。他猛地抬头,用力晃了晃酸胀脖颈,重新望向池心。
秦玉依旧置身雷光之中,姿态未改;许砚仍被小白的蟒躯托举,呼吸悠长。一切如常。
杨潇揉了揉酸眼眶,正要调整坐姿——
琉璃岩台微微震颤。
震动极轻,初时他还以为是自身错觉。可很快,第二波震颤自池底升腾而起,穿透岩石,震得尾椎一阵麻。
杨潇身躯骤然绷紧,猛地转头看向许砚。
许砚周身气质,在短短数息间生翻天覆地的蜕变。
那层若有若无的元婴威压向内急收拢,不再向外弥散,被一股更为磅礴的力量死死禁锢,尽数沉入丹田深处。
他胸膛剧烈起伏,肋骨在肌肤下清晰撑起,又缓缓平复。
一次,两次,三次……呼吸节奏由十余息一次迅加快,直至两息一轮。淡金色光纹自丹田涌现,沿着经脉向外蔓延,攀过腰腹、胸口,顺着臂膀一路延伸至指尖,在皮肤之下飞奔涌。
金光流转之间,许砚的样貌彻底焕然一新。
眉心竖纹彻底消散,眼角细纹褪去大半,枯槁死气荡然无存。池水打湿散乱的须,衬出他原本的轮廓——棱角分明,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清晰,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
杨潇嘴巴微张,心底震动,喉咙却不出半点声响。
缠在许砚腰腹的雪白蟒躯微微收紧半寸。
并非心生紧张,而是小白清晰感知到,怀中躯体正在重塑。肌肉纤维断裂重组,骨骼被雷霆本源淬炼加固;长久受损萎靡的气血,如同开闸洪流,在经脉中奔涌不息。
许砚对灵力的掌控依旧炉火纯青。
重塑、修复神魂的动静尽数内敛,没有掀起灵力风暴,一丝一毫外泄的力量都会被他当即收回。外界所能看见的,唯有皮肤下游走的金色纹路,以及池水偶尔泛起的细碎波纹。
三角蟒颅自许砚肩侧抬起,血色竖瞳静静打量他舒展的眉眼、重新焕生机的面容。蟒躯收得更紧,稳稳托住他,让他不必分心维持浮水姿态。
池心的秦玉与宝宝对此一无所觉。
秦玉闭目仰,周身缠绕青蓝电弧,沉浸在雷霆本源的洗礼之内。宝宝伏在他锁骨处,银白光晕始终稳固,隔绝肆虐雷力。
杨潇坐在岸边,十指深深抠进琉璃岩缝隙,指尖泛白。他放眼四顾,池面银雾平和,穹顶雷丝不断坠落,整片雷池空腔依旧平静。
不多时,许砚体表金光流转的度缓缓放缓。
疯狂奔涌的光纹渐渐匀脉动,最终与他的呼吸同频,一明,一灭。
胸膛起伏再度拉长,十二息一呼一吸,深沉厚重,远胜入池之初。
许砚缓缓睁开双眼,瞳孔深处一点金芒一闪而逝,随即被他压下,重归沉黑。
他低头,感受到雪白鳞甲贴合腰腹与双腿,鳞片冰凉光滑,带着雷霆独有的酥麻触感。蟒躯的脉动,一下下和他的心跳交织。
许砚僵硬地扭过脖颈,耳根再次飞快涌上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