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十七分,212吉普车的引擎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
南山分局刑警大队队长王建国坐在驾驶座上揉了揉太阳穴,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烟雾从缝隙里挤出去,在晨风中瞬间消散。
他已经连续抽了六根烟,嘴里苦,舌头麻,但就是停不下来,一停下来就困。
他打了个哈欠,眼眶涩,后座上两个年轻民警睡得正香,一个靠在车窗上打着呼噜,另一个歪倒在座椅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年轻人就是好,在哪都能睡得着。王建国羡慕地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头去,透过挡风玻璃盯着远处那座红砖小院,心里感到有些憋屈。
沈家的人在里面舒舒服服的,还得让他们在外面累死累活的盯着,这算什么事呢。他又打了个哈欠,胃一阵一阵地痉挛,酸水往嗓子眼翻涌。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块已经化了一半的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勉强压住了那股翻涌的恶心感。
下午在赵局长办公室,赵铁军当着王建国的面接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间很长,“事情有点变化……对,总参那边来函了,身份是真的……”
电话那头说了很长一段话,赵铁军一直在听,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有惊讶,有犹豫,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决然的坚定。
那时候王建国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既然总参都来函证明了,那刘东确实是现役军人,这事儿就没法再往下搞了。
抓一个现役军人,这事情可大可小,往大了说是越界了,往小了说也可能只是个误会。按程序走,把人移交给部队就行了,简单干脆,谁也不得罪。
但赵铁军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身份属实又怎么样?”赵铁军把手里那份传真函件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轻描淡地说道,“现役军人就不犯法了?假药案还在查,枪和刀都是物证,人跑了总得有个说法。”
王建国当时就愣住了。
但没等他说话,赵局长又说道
“建国,今晚沈家的人会把他弟弟带来。你带着你的人在外面守着就行,别的不用管,要是刘东来了把他带回来就行,别伤人。”
“赵局,这不对吧?”
王建国终于忍不住了,“总参那边已经证明了他是现役军人,咱们还带人已经说不过去了,现在还要让沈家的人把人家弟弟带走?这算什么?非法拘禁还是绑架?赵局,这是犯法的啊。”
赵铁军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样子。
“建国,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赵铁军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你觉得这是助纣为虐,是同流合污,是犯法。但你想过没有,沈家敢这么做,说明他们有这个底气。总参的函件他们都不怕,我们又怕什么,天塌下来有沈家顶着呢,这事办好了,沈家不会亏待你我。”
王建国当时没有说话。他能说什么?说你赵铁军已经被沈家收买了?说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是个局?说举报康达假药是假,搞刘东是真?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赵铁军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干,一定是沈家给了他足够的底气。而沈家的底气从哪里来?从京都来,从更高的层面来。这种层面的博弈,他一个小小的代理刑侦大队长根本插不上手,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但他还是觉得自己上了贼船。
这艘船的船长是赵铁军,而幕后老板是沈家。船开往的方向不是正义和法治,而是权力和金钱的肮脏交易。他王建国,一个当了十几年公安的老警察,现在居然成了一个绑架案的帮凶。
绑架。
对,就是绑架。
强制把人从家里带出来,这不是绑架是什么?
王建国想起自己在部队当兵的时候,连长说过一句话“当兵的人,枪口要对准敌人,不能对准自己人。”
他现在虽然没有端着枪对准刘东,但他做的事情,比用枪指着刘东更恶劣。他是用自己的警服、警徽、警察的身份,在为一场犯罪活动站岗放哨。
这是助纣为虐,同流合污。
但赵铁军显然不这么想,或者说他不敢这么想。他已经被沈家画的那张大饼迷住了心窍——升官、财、攀上高枝、飞黄腾达。这些诱惑足以让一个干了大半辈子公安的老刑警丧失最基本的判断力。
王建国又点了一根烟,车窗外面的天已经亮了起来,后座上一个年轻民警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
上午的阳光很毒,好在212停在树荫下,也不算很热,王建国靠在后座,脑袋歪向一边,嘴角挂着一丝涎水,睡得正沉。
他太困了,从昨晚到现在,眼珠子都没合过,连续抽了几包烟,嘴里全是焦油味,胃里也翻江倒海的。这会儿民警莫凡去吃饭了,他总算能眯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