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马县,摘星楼三楼临窗的雅间里,赵承渊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边角都起了毛边。
信是他父亲宁王赵恒的亲笔,字迹潦草而急切,与他记忆中那个沉稳持重的父亲判若两人。
信上说,延岭郡的地盘已经被顾洲远的部下陈闯和肖青瑶蚕食了近三分之一,宁王府控制的兵力也在持续消耗,再这样下去,不出半年,延岭郡将无险可守。
父王在信中措辞严厉,要他尽快找到顾洲远的破绽——经济上的、军事上的、人事上的,任何可以利用的缺口都行。
如果实在找不到,就从顾洲远的亲人下手。
以顾洲远如今的实力,亲人朋友就是他唯一软肋。
赵承渊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后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卷曲、燃烧、化为灰烬。
他没有立刻回信,因为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他在石马县已经待了两个月了。
起初他确实带着任务来的——他父亲安排他演一出父子反目的苦肉计,让他潜入北境,寻找顾洲远的弱点,伺机而动。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不确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他每天在摘星楼里帮忙记账、端盘子、跟客人聊天,看着石马县的百姓如何生活。
百姓谈论顾洲远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信赖和尊敬,不是因为顾洲远是大权在握的王爷,而把其当做某种更崇高的存在,是庇护这一方水土的神只。
人,如何能与神灵对抗?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夹杂着伙计殷勤的招呼声和脚步声。
赵承渊探头往楼下看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顾洲远正站在摘星楼门口,穿着一件寻常的青色棉布长袍,身边跟着苏汐月,后面是熊二和十几个腰杆笔直的护卫。
他连忙整了整衣襟,快步下楼。
“见过镇北王。”赵承渊在楼梯口站定,拱手行礼,姿态端正,语气恭谨。
他虽然是宁王世子,但在顾洲远面前,他不敢有半分倨傲。
这不仅是因为顾洲远的爵位比他高,更是因为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他不由自主感到压迫的气势——不是杀气,也不是威严,而是一种底气。
一种做了实事、站稳了脚跟的人才有的底气。
还有,自己是反王之子,跑这里避难来的,姿态自然要放得低一些才是。
顾洲远笑着摆了摆手“小王爷不用多礼。在摘星楼帮忙可还适应?我听说你干得不错,账目记得清楚,客人也都说你好。”
赵承渊直起身来,微微低头“还好。承蒙王爷关照,在下在此处一切安好。”
他的回答简短而得体,不多不少,既不显得冷淡,也不显得过于热络。
顾洲远脸上露出意外之色。
这宁小王爷之前也是个活泼跳脱的主儿,现在竟变得这般拘束,人的改变还真是一瞬间的事儿。
苏汐月从顾洲远身后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赵承渊一番,笑嘻嘻地道“小王爷看样子过得不差,看着胖了一些。”
她说话的语气随意而自然,带着一种老相识之间的调侃。
赵承渊苦笑了一下,拱了拱手“苏小姐说笑了。石马县的饭菜确实养人,摘星楼的厨子手艺也好,不知不觉就吃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