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心情好的时候,对待姐弟俩都颇有耐心,在儿女花钱这事上,他一向舍得。因为此,吴俏丽才能拥有村里姑娘都没有的各种罗裙。吴俏丽一看父亲神情,就知道他这会儿不高兴。当即也不敢多问,想要找个地方躲一躲吧,又想起屋中到处都是蜘蛛网和灰尘,心里正为难呢,眼角余光瞥见了母亲,她瞬间大喜:“娘,你回来了。”吴志富霍然起身:“如何?”何翠云心里害怕,不敢和他对视,低着头道:“铁柱说没找见银子,还说他爹很生气,因为我们把积蓄拿走了,原本还想要来找我们算账的。是铁柱拦了下来。”吴志富气笑了:“那么多的银子和银票,难道还能凭空飞了不成?”其实,就在母子两人准备进城接冯父回家的那天早上,何翠云还悄悄查探过几十两银票和那些散碎银子,所有的都在……白天她没有看,但想来若不是吴志富趁她不注意偷偷取了,就应该是他们收拾行李的时候不见的。“你真的没有拿吗?”吴志富没想到她还在问这种话,气得大叫:“没有没有!这么大的事,我难道还哄骗你不成?这时候你不该怀疑我,而是好生想一想那些银票到底放在了何处,如果你确定没有换地方,那肯定是他们父子跟你使了心眼儿。”何翠云已经仔仔细细回想过好多遍,确定她白天没有动过银票。并且,在冯父回来之后银票丢失之前,冯父是没有进过屋子的。就是冯铁柱去屋中转了几圈,但也没有逗留多久,并且都还是在各个房里都有人的时候转悠的。冯铁柱和吴志富在两人之中绝对有人撒了谎,其实何翠云心理更倾向于后者。她生的儿子她知道,挺老实的人,一向都很心疼她,对于银子这么重要的东西,平时也不太在乎,从来不像底下的几个孩子那样找到机会就问她要。但是吴志富死不承认啊。恰在此时,头发花白的吴母从厨房里出来,看到儿媳妇进门,她没好气地道:“干活的时候没有人,吃饭的时候人又回来了,我们吴家可不养闲人,你想到这里来偷懒,简直是白日做梦。看着我做什么,赶紧去厨房帮忙摆饭呀,你一个做媳妇的,难道还等着我这个老婆婆把饭成了递到你手上?也不怕福气来得太早折了寿。”何翠云想要争上几句,但在婆婆面前,那真的是不管说什么,都是身为儿媳妇的错。她一低头,进了厨房摆饭,眼角余光瞥见吴志富没有帮她说情的意思,心里就有点委屈。吴家的饭菜很简单,一锅粥一盘咸菜。真的是连咸菜都没有多的,吃饭的时候,吴母还立了规矩,一碗粥只能配三根咸菜。尤其是吴俏丽,更是被点名道姓。“姑娘家少吃点,这么能吃,以后谁敢娶?”吴俏丽根本就吃不下这么简陋的饭菜,也就是饿了一天,肚子实在受不住了才端了碗,还没吃几口就被劈头盖脸骂一顿。这日子,她是一天也过不下去。“我不吃了还不行吗?”她直接摔了往进房。吴母看到孙女这样,脸色阴沉下来:“在桌上朝着长辈摔碗,这是哪里学来的规矩?翠云,你去教教她!”犯人的儿子六何翠云不觉得女儿这样有什么不对。规矩是差了一点,但这年纪还小嘛,等她十几岁,自然就知道不该摔碗。她一脸茫然,扭头看向吴志富,示意让他开口说话。吴志富手里端着半碗酒正慢慢抿着,察觉到何翠云看过来的眼神,他张口就道:“姑娘家,脾气小点好一点,去说一说俏丽,让她来给娘道歉。”何翠云也感觉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她今日受了太多的委屈,不说别的,光是看到这又旧又脏的院子,她就感觉特别压抑,心头像是压了十万斤巨石,这会儿吴志富还要让她低头。她真的忍不了了,起身就往外走。吴志富想要去追,被吴母拦住:“让她去,我倒要看看她能跑多远。”何翠云出了门,身后男人没有追出来,她一路走一路回头,始终没有看到人影,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滚滚而落。她骂了吴志富好几句,又怕被人听见,不知不觉间,她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去洛水村的路上。这会儿冯家院子里客人很多,男人们凑在一起都要喝酒,不喝到半夜都不罢休。尤其姓冯的又是个好客的人,她这时候登门,刚好被众人看见。何翠云站在原地许久,转身朝着娘家所在的方向而去。何家位于另一个村子,那边叫下山村。下山村与吴家村,洛水村呈三角之势。下山村的人去镇上买东西,一般是经过吴家村。在这三个村子里,洛水村最富,吴家村次之,应该说是次了许多,两个村子完全没法比。而下山村更差,去镇上都要走半个时辰,他们村里的人,靠种地根本维持不了生活,要么上山打猎,要么砍柴卖到镇上,要么就去镇上甚至是城里干活。何翠云嫁人之后,与娘家也就逢年过节走动一下,平时来往并不亲密。冯铁柱长这么大,就没在外祖家住过。到了何家时,天色已晚,何翠云决定厚着脸皮留下来住一宿。何家兄弟姐妹五人,何翠云是家里的老三,前头两个哥哥,底下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妹妹早已经出嫁。如今这院子里住着兄弟三人和他们的妻儿。一家人正在吃晚饭,桌上的饭菜跟吴家差不多。何翠云进门后看到桌上情形,恍恍惚惚想起自己真的不应该太过挑剔,因为除了冯家之外,大部分的人家都是这么吃的。何翠云难得回家一趟,哪怕是她这会儿情形看起来很不对,妯娌几人也没有多说,最小的媳妇还去厨房里给她取了一副碗筷。“三姐,吃点饭。”粥放到面前,何翠云回过神:“谢谢弟妹。”桌上有些沉默,谁都看得出来何翠云的不对劲,这模样怎么看都像是吵架了。“你吵架就往娘家跑,这不合适。”何父放下了碗筷,他今年已经六十多岁,头发几乎全白,常年干着活儿,身子还算硬朗,“当初你找姓吴的我就不答应,你非觉得他是个好人。结果如何?”其实何家并不重男轻女,何翠云前头有两个哥哥,夫妻俩得了女儿,心里还很欢喜。只是何翠云出嫁之后,每次回家都会被爹娘训斥,她渐渐地便也不想回来了。这会儿听到父亲的话,何翠云只觉满心厌烦:“我嫁都嫁了,孩子都生了三个,你还说这些话有什么用?”“我只是想告诉你,不听老人言,早晚会吃亏。”何父很不高兴,“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何翠云不满:“我这么多年也没回来过几趟,非得是吵架了才能回吗?”“瞧瞧你那苦瓜脸。”何母是一点都不给女儿留面子,“要是没吵架,我头砍下来给你踢着玩。”何翠云:“……”其他的几个媳妇也看出来了,小姑子这是不想当着她们的面说婆家的事,大家都为人媳妇,她们也能理解,于是纷纷带着孩子起身。洗碗的洗碗,洗漱的洗漱,打扫的打扫,睡觉的睡觉。等其他人都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了何家夫妻,何翠云还没想好要怎么说。何母直接问:“其他人都走了,你说说吧。”何翠云张了张口,声音艰涩地道:“我回吴家了,他们家地方小,根本住不下。”何父正在喝茶,闻言眉头一皱:“好好的,怎么要去吴家住?吴家那两个老货可不是好相与的,你主动凑上去,那是给你自己添堵呢。”“不回不行。”何翠云眼泪唰就下来了,“姓冯的从大牢里出来,态度很是强硬。我们都做好饭菜给他接风了,一顿饭还没吃完,他就让我们一家收拾行李滚。”何家夫妻不赞同女儿在婚姻大事上的选择,那时候跟女儿大吵一架,之后关系很是生疏。他们知道女婿在坐牢,但平时很少提这件事,总觉得很丢脸,也不在女儿面前议论此事。久而久之,他们都忘了女婿还要回来的事。何父一脸惊讶:“我怎么记得是明年?”“就是今年,铁柱都十八了。”何翠云用手插着泪,“我不想留在吴家,原本打算拿这些年的积蓄在吴家那边修一个院子单独住,可是银子没有了。铁柱非说没看见,吴志富也说没拿,好几十两银子呢,突然就凭空消失了……”银子是个好东西,谁都喜欢,何家夫妻也一样,他们当初将女儿嫁入冯家,就是看在那几十亩肥田的份上。原本他们也想过在女儿嫁人之后上门要点好处……不说别的,每年的新米进来,尝尝这只有大户人家才吃得起的白米也好啊。结果,女儿出嫁之后,从来想不起来孝敬他们,送回来的那些礼物也是中规中矩,别人有的他们有,别人没有的,他们也没有。后来女婿杀人入狱,从来就没有得到过女儿好处的何家人更不想要冯家的东西了。女婿一怒之下,可是会拿刀捅人的性子,他们哪里经受得起?杀人犯对于普通人家来说的震慑不是一点点,老两口年纪大了,万一被捅了,死就死。但是儿孙还年轻,他们实在招惹不起敢杀人的狠辣之辈。何父在乎的不是银子,皱眉问:“他回来之后,有没有冲你们发脾气?”说着又叹口气,“能躲就躲着点吧,孩子还小,即便是你和姓吴的不想活了,也总要为孩子考虑几分。”何翠云哑然。“我是夺了呀,他让我搬走,我一点儿都没纠缠。可问题是现在我们没有落脚处,吴家的长辈看我不顺眼,处处为难,方才俏丽就是摔了碗,那个死老婆子非逼着我去教训俏丽……”何母听到女儿这话,纠正道:“那是你婆婆。长辈再做得不对,你也不能这么骂人。”她如今也是婆婆了,很能共情吴母。何翠云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