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第一批熟地黄终于成了。
黑如漆,亮如油,放在嘴里嚼,甜如饴,没有一点生地黄的寒性。
苏老装了满满一陶罐,递给黄璃淼。
“带去吧,江湖路远,难免有个小病小痛。”
罐口封着红布,布上绣着朵地黄花,是张屠户娘绣的,针脚有点歪,却很认真。
船要开了,张屠户和老太太来送,手里提着篮椰果,还有些刚挖的鲜地黄。
“路上吃。”
张屠户的脸还是红的,“等明年,我泡的熟地黄成了,给你们寄去。”
苏老站在药庐门口,没过来,只是挥了挥手,手里拿着个药碾子,碾子还在转,像是在碾新的药。
船驶出琉璃海时,黄璃淼打开陶罐,熟地黄的香气混着海风,飘得很远。
她忽然明白,江湖的险恶,或许就像生地黄的寒,只要经得住蒸晒,耐得过工序,终究会变得温润甘甜。
船还在走,往哪个方向,没人知道。
但船上有药香,有笑声,还有未完的路。
船行月余,海色渐深。
不再是琉璃般的碧,而是沉得像砚台里的墨,偶尔有磷光闪过,像砚边溅出的星子。
老陈说,过了这片“墨海”,就是“归雁滩”,滩上多芦苇,秋时雁群栖息,故而得名。
“归雁滩有个药材行,老板姓秦,专收道地药材。”
老陈往炉膛里添了块柴,火光映着他眼角的皱纹,“去年我送苏老的熟地黄去过,他给的价,比广州港高三成。”
黄璃淼正对着月光翻看那罐熟地黄,药材在月下泛着油亮的黑,断面隐有金丝——是上佳的品相。
她指尖捻起一块,凑到鼻尖轻嗅,蜜香混着酒气,醇厚绵长。
“苏老的工序,果然地道。”
李明在船尾摆弄着渔网,网眼缠着几株海草,草叶间卡着颗何乌籽,黑得亮。
“这籽要是落在归雁滩的土里,来年能长出新的乌吗?”
“难。”
黄璃淼摇头,将熟地黄放回罐中,红布封口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乌喜阴湿,归雁滩多风沙,怕是长不活。”她忽然想起苏老说的,那株百年乌长在龙穴上,吸了三十年地气才成形,不由得轻叹,“草木有灵,也讲缘分。”
寂宝萌的花瓣书摊在舱板上,书页上拓着苏老药庐石壁的刻痕,二十七道工序的字样被月光描得白。
“书上说,熟地黄久存不坏,越陈越好。”她用指尖点着“晒”字的刻痕,“最后一次晒,要选霜降后的晴天,借霜气收涩,才算真正成了。”
话音未落,船身忽然一震,像是撞上了暗礁。老陈一个踉跄,手里的船桨“哐当”砸在舱壁上。
“不是暗礁。”
阿修罗已掣刀在手,刀光在舷边一掠,映出水面漂浮的东西——是段断木,木上刻着个“秦”字,正是药材行的标记。
归雁滩的芦苇,高过人头。
风过时,苇叶摩擦的声响像无数人低语,滩涂软得像腐泥,每走一步都要陷下半尺,鞋上沾的泥腥气,混着苇花的白绒,呛得人鼻头痒。
秦记药材行藏在芦苇深处,是座青砖瓦房,门楣上悬着块黑木匾,“秦记”二字漆色剥落,露出底下的朱砂底。
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股焦味,不是柴草的焦,是药材被炙过头的糊味。
黄璃淼推开门,院里静得反常。晒药的竹匾倒在地上,熟地黄撒了一地,有些被踩成了泥,混着断碎的芦杆。
正屋的窗纸破了个洞,洞里塞着半片苇叶,叶尖沾着暗红的渍——是血。
“人不在。”
阿修罗的刀挑开虚掩的房门,屋内桌椅翻倒,药柜的抽屉被扯得七零八落,最底层的抽屉里,还留着些没来得及收的何乌,块根上有牙印,和苏老那株上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