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见室里的灯光白得刺眼。
董远方放下电话,隔着那面厚厚的玻璃墙,看了尚建勋最后一眼。
尚建勋也已经放下了听筒,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坐得端端正正,像他当年在主席台上作报告时的姿态。
只是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囚服,代替了曾经笔挺的深色西装。
他的表情比刚才放松了许多,甚至在嘴角挂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不是释然,而是一种
“我给了你想要的,我们两清了”的坦然。
董远方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转身走出了会见室。
他走得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出清脆的声响。
身后的铁门在他出去之后缓缓关闭,沉重的金属碰撞声在走廊里回荡了许久。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晋阳监狱的大院里亮着几盏昏黄的路灯,灯光洒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把一切都笼罩在一种冷清而寂寥的光晕里。
夜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和凛冽,吹得他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煤烟的味道,也有远处田野里烧荒的焦糊味,混在一起,像这座北方城市特有的气息。
他在想尚建勋刚才说的那些话。
那个名字,他记在了心里,但这不是他此刻最在意的事。
他在意的是尚建勋的态度,不是抗拒,不是回避,而是合作。
一个被判了刑、身陷囹圄的前任市委书记,对一个来接任他的后来者,为什么要合作?
他上了车,路铭久动了车子,暖风呼呼地吹起来,车厢里渐渐有了温度。
董远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个问题。
车子驶出监狱大门,上了公路,车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偶尔经过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明灭交替,像时光在流逝。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被黑暗吞噬的旷野,忽然想明白了。
人与人是相互的。
他到云同才半月。
他没有急着烧火,没有急着拉队,没有急着跟尚建勋切割干净。
他甚至没有在公开场合说过尚建勋一句不是。
不是他认同尚建勋的所作所为,而是他觉得,一个人已经倒了,再去踩一脚,没有必要,也不体面。
今天他来看尚建勋,更是冒着不小的风险。
一个现任市委书记、省委常委,到监狱探望一个已经被判刑的前任市委书记,这件事传出去,会被人怎么解读?
是“董远方跟尚建勋有勾结”,还是“董远方去探听尚建勋的案底”?哪一种解读都不好听。
但他还是来了。
不是因为他跟尚建勋有什么交情。
他们素不相识,他接的是尚建勋的班,但两个人从没有在一起工作过一天。
他来看尚建勋,是因为他觉得,尚建勋的嘴里,有他需要知道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