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黑石滩彻底坠入了寒夜的最深处。
雪终于小了些,不再是成团成团往下砸的鹅毛大雪,变成了细碎的雪沫子,混在风里,往人骨头缝里钻。
可气温却降到了最低点。
白日里还能靠活动、靠人挤人勉强扛着的寒气,此刻像凝固了一样,沉甸甸压在整片滩涂上。
积雪没到小腿肚,踩下去硬邦邦的,表层结了一层薄冰。
白日里混乱中洒落在地上的兵器、衣物、粮草,全被冻在了冰里,泛着冷白的光。
风刮过雪地,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哭嚎。
可实际上,滩上的哭声已经少了很多。
不是不冷了,是很多人已经喊不动了。
东坡高地的背风处,挤着密密麻麻的士兵。
几十上百人挤成一团,你抱着我,我靠着你,想靠彼此的体温扛过这寒夜。
最外圈的人最先扛不住。
他们背对着风,肩膀、后背很快就冻得失去了知觉。
起初还能咬牙撑着,时不时蹦跶两下。
慢慢的,动作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浅。
到最后,身子一歪,就倒在了雪地里。
再也没起来。
里圈的人察觉不到,依旧缩着身子打颤。
直到身边的人彻底凉透了,僵硬地倒过来,压在他们身上,他们才慌慌张张地去推。
可推不动。
冻僵的尸体沉得像块冰坨子。
推搡间,外圈又空出位置,后面的人补上去,继续扛着寒风。
然后,再冻僵,再倒下。
像一场无声的轮回。
王二柱就挤在人群里。
他怀里紧紧抱着狗子。
小伙子早没了声息,身子凉得像块冰,小脸煞白,嘴唇乌紫。
下午从水里爬上来的时候,狗子就冻得腿抽筋。
后来冰雹一砸,人群一乱,两人被冲散了。
等王二柱找到他的时候,小伙子已经倒在雪地里,只剩一口气了。
王二柱把自己身上唯一一件干一点的单衣,裹在了狗子身上。
他自己光着膀子,只穿了条湿乎乎的裤子,抱着小伙子,挤在人群最里面。
可没用。
寒气无孔不入。
狗子的身子还是一点点凉了下去。
到后半夜,连呼吸都没了。
“狗子……”
王二柱嗓子哑得厉害,声音碎在风里。
他把小伙子往怀里又紧了紧,想用胸口的热气把人暖回来。
可他自己也快扛不住了。
四肢早就冻得麻,手指乌青,弯都弯不了。
脸颊冻得硬邦邦的,连眨眼都觉得费劲。
他抬头往四周看。
黑漆漆的夜里,只有雪沫子泛着点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