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儒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像砂纸磨过冻硬的木头。
他想起昨夜。
冰雹砸得帐顶噼啪响,楚昭裹着从士兵身上扒下来的层层衣物,还在骂士兵没用,骂天公不作美。
他站在帐边进言,说应当收拢军队,分衣物,稳定军心。
楚昭却斜着眼看他,冷笑着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替朕挡点风寒怎么了”。
那时候他还在心里替楚昭找借口,说陛下只是一时气急,等天亮了自然会整顿军心。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人家从一开始,就只想着自己的命。
四十万大军,满朝文武,在他眼里,都不过是挡灾的幌子。
李儒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往坡顶走。
雪很深,没到小腿肚,每走一步都费力气。
寒气顺着裤脚往上钻,冻得骨头缝都疼。
可他好像感觉不到冷了。
心冷透了,身上的冷也就不算什么了。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寒窗苦读的书生。
满腹经纶,一身抱负,想着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那时候横川大乱,群雄并起,楚昭还只是个边地的小将,带着几千人马,在乱世里苦苦支撑。
他路过楚昭的军营,见楚昭与士兵同吃同住,冬天把自己的棉衣分给伤兵,夏天顶着烈日和士兵一起操练。
他觉得,这是个明主。
于是他留了下来,成了楚昭身边第一个谋士。
十几年来,他替楚昭出谋划策,平内乱,败强敌,一步步打下横川的江山。
看着楚昭从一个边地小将,变成横川国的国君。
他以为自己遇到了伯乐,以为能跟着明君,成就一番霸业,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可什么时候变了呢?
是楚昭登基之后吗?
是住进了王宫,习惯了锦衣玉食,听惯了阿谀奉承,就渐渐忘了当初的志向了吗?
还是说,他从来就没看清过这个人?
李儒走到中军大帐旁,停下了脚步。
帐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里面空荡荡的,早已没了人影。
地上散落着楚昭没带走的玉佩、酒杯,还有几份没看完的奏章。
华丽的龙袍扔在角落,沾了雪水,脏污不堪。
像极了他曾经捧在心上的那些抱负,如今碎了一地,沾了泥,再也捡不起来了。
“跑了啊……”
李儒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风。
跑了也好。
省得他亲眼看着楚昭被生擒,看着自己辅佐了一辈子的君主,跪在敌人面前求饶。
那样,更难堪。
他慢慢转过身,背对着大帐,望着坡下茫茫的雪原。
四十万大军,来时浩浩荡荡,旌旗遮天蔽日。
如今,尸横遍野,降者无数。
败了。
彻彻底底地败了。
作为军师,他难辞其咎。
是他没看透萧宁的算计,是他没劝住楚昭的骄纵,是他一步步看着大军走进了人家布好的局里。
他有负于楚昭的知遇之恩,也有负于四十万将士的性命。
更有负于自己年少时的理想。
“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