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李儒就觉得寒心。
可他还抱着一丝侥幸。
觉得等天亮了,雪停了,整顿大军,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毕竟四十万大军,就算折损一些,底子还在。
直到刚才,传令官的声音飘上坡来。
“放下兵器者,不杀!”
“愿回家者,给干粮路费!”
“楚昭抢你们的衣服,让你们冻死,你们还要替他卖命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李儒心上。
他看着士兵们从犹豫到动摇,看着第一个人走下坡去,看着队伍越来越长。
他就知道,完了。
彻底完了。
不是败在大雪里,是败在人心上。
楚昭把四十万大军的人心,亲手推给了对手。
李儒靠在车轮上,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很快就没了踪影。
他是横川的军师,从楚昭起兵时就跟着他,算无遗策,帮着楚昭打下了半壁江山。
他一直觉得,楚昭是明主,有雄才大略,能一统西境,甚至问鼎中原。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
楚昭那不是雄才大略,是好大喜功。
是视人命如草芥的自私。
这样的君主,怎么可能走得远?
他又想起了萧宁。
那个传闻里的纨绔皇帝。
出征之前,楚昭君臣在朝堂上说起他,全是轻蔑。
说他是深宫长大的公子哥,不懂兵事,耽于享乐。
说他靠着皇室恩荫坐上皇位,手里那点兵权,全是老臣撑着。
说他御驾亲征西洲,纯粹是小孩子过家家,四十万大军一到,他就得吓得献城投降。
李儒当初也是这么想的。
五万对四十万,换谁都觉得是必输的局。
所以他一开始根本没把萧宁放在眼里。
黑石滩拱手相让,他只当是萧宁胆小,不敢正面接战。
上游修水库蓄水,他只当是萧宁病急乱投医,想学水淹七军,却又不懂水利,最后弄巧成拙。
甚至连全城熬姜汤、棉被,他都当成了笑话,跟柳彦一起笑了好几天,说萧宁分不清冬夏,把西洲当北境了。
现在回头看。
哪里是萧宁不懂。
是他们这群所谓的“谋臣勇将”,眼界太浅,根本看不懂人家的棋路。
李儒闭着眼,在脑子里把这一个月的战事重新过了一遍。
从萧宁御驾抵达敦州,第一道命令不是整军备战,而是安顿百姓、备棉被、熬姜汤。
那时候他们都笑,说皇帝不急太监急,仗还没打先管起老百姓的吃喝拉撒了。
可现在才懂,人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靠硬拼赢。
人家先稳住了后方,稳住了民心,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这是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然后是让出黑石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