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咽了口唾沫,接着道
“还有件事,现在整个楚军大营都当笑话说。”
“说……说大尧朝廷往敦州运了一百多车物资,全是棉服、厚棉被。三伏天里,萧宁下令全城军民人手一套,必须整理好放在手边,随时听用。”
“你说什么?”
苏锦行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棉服?棉被?三伏天?”
“是啊!”
伙计一脸匪夷所思,“小的亲自混在商队里去敦州南门看了,一车一车往下卸,全是厚墩墩的冬装。城里百姓都懵了,楚军那边天天拿这事逗乐,说萧宁长在深宫,连西洲夏天热不热都不知道,把冬装当粮草送。”
雅间里瞬间静了。
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一声比一声聒噪,吵得人心烦意乱。
过了好半天,赵铁山才“嗷”一嗓子,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哐当响。
“狗屁的皇帝!这就是个纨绔子弟!”
汉子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满是被愚弄的怒火。
“老子们等了八十年,盼星星盼月亮,就盼来这么个玩意儿?”
“连黑石滩都能送,三伏天往边关送棉被!他是脑子被门夹了吗?!”
“铁山,慎言。”
柳怀安开口喝了一句,可自己的声音也颤,带着掩不住的失望。
老人缓缓坐下,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少年天子,长于深宫妇人之手。”
“锦衣玉食惯了,哪知道边地的寒暑,哪懂行军打仗的道理。”
“之前听传闻说他是洛陵第一纨绔,只爱摆弄些奇技淫巧,我还不信。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苏锦行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走南闯北做了半辈子买卖,最懂官场那套逻辑。
“依我看,多半是户部调物资的时候弄错了,把冬装当成了粮草军械了出来。”
“等运到地方才现错了,可君无戏言,陛下亲批的调拨,总不能承认自己错了。”
“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装出一副早有谋划的样子,死要面子活受罪罢了。”
这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
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
不然怎么解释?
西洲这地方,冬天一件薄夹袄就够了,厚棉服厚棉被本就用不上。
更何况是三伏天下去,还要求人人备好随时用。
不是错了硬撑,还能是什么?
总不能真指望三伏天降霜下雪吧?
天方夜谭!
陈默低着头,手指在桌案上轻轻算着。
半天才低声开口
“一百多车棉服,从洛陵运到敦州,人力、骡马、损耗,耗费的钱粮够支应两万大军一个月的粮草。”
“本来就只有五万人,粮草本就不宽裕,还这么折腾……”
他没说完,可意思谁都懂。
这么个昏庸挥霍的皇帝,敦州守不住。
林晚娘站在窗边,指尖攥得白。
她爹当年战死前,攥着她的手说,等王师回来,西洲的百姓就不用受横川人的气了。
她记了二十年,学了二十年医术,就等着王师北定那天,能救更多自己的同胞。
可现在……
盼来的竟是这么个连冬夏都分不清的皇帝?
女子背对着众人,眼底的光一点点灭了下去。
只剩说不出的寒凉。
沈万舟站在原地,久久没说话。
他比谁都盼着大尧赢,比谁都敬重大尧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