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下,萧宁还站在地图前,背着手望着楚昭大营的方向,身形挺拔如松,明明看着年轻,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
张衡心里一阵滚烫,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三年守城,他守得憋屈,守得艰难,从来都是被动挨打。
今夜,他要跟着这位年轻的帝王,主动杀到敌军眼皮子底下。
以一万人,闯百万营。
何其壮哉!
大帐内,萧宁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卷着硝烟的余味吹进来,带着深夜的凉意。
远处的旷野漆黑一片,二十里外,就是楚昭连绵十几里的百万大营。
此刻那里想必正笼罩在惨败的阴影里,人人自危,夜不能寐。
萧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指尖轻轻敲了敲窗棂。
楚昭。
两仗打完,本金和利息都收了一点。
今夜,再给你送份大礼。
这天下的棋局,才刚刚落子。
他转身走到衣架旁,取下那副玄色的轻甲。
金甲煌煌,是立在阵前威慑三军的帝王威仪;
玄甲轻便,是深夜奔袭、直插敌腹的利刃。
四更天,枯河谷,一万轻骑。
他要让楚昭好好看看,什么叫寝食难安,什么叫风声鹤唳。
溃退的人马像被打散的羊群,跌跌撞撞撞回大营西辕门时,三更的梆子声都已经敲过了许久。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营门口的火把被夜风卷得猎猎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晃在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上,映出的全是仓皇与狼狈。
走在最前面的是横川国的近卫死士。
三千人出去,活着回来的不足一千。
个个浑身是土,衣甲上沾着血污和草屑,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被同伴架着往里挪,嘴里还止不住地哼哼。
往日里这支天子亲卫的精锐气,此刻荡然无存,活脱脱一群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残兵。
跟在后面的六国联军更不堪。
焉耆国的队伍丢了一半人,带队的副将头盔都没了,头散乱,脸上一道血口子从眉骨划到下颌,狼狈不堪。
楼兰国的胖士兵喘得像拉风箱,个个丢了兵器,只抱着脑袋往营里钻,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漫山遍野扔的都是铠甲、弓矢、旗帜,连六国君主赐下的将旗都丢了两面,散落在荒草里,被夜露打得湿透。
营门守将看得目瞪口呆,连忙派人上去接应,一边往中军大帐传消息。
楚昭在亲兵的簇拥下勒住马缰,翻身下马时脚步微微一晃,被旁边的楚莽连忙扶住。
他一把甩开楚莽的手,铁青着脸站在辕门内。
回头望了一眼溃兵的惨状,他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指节攥得白,却终究没骂出声。
骂什么呢?
骂士兵没用?可他们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被埋在地下的火雷炸得溃不成军。
骂楚莽无能?可楚莽确实冲了,只是十米雷区就像一道天堑,根本跨不过去。
说到底,是他自己轻敌,是他自己一头扎进了萧宁的圈套里。
“陛下,风大,您先进帐吧。”
李儒跟在后面,低声劝了一句。
他袍角也沾了泥,方才跟着接应部队后撤时,马蹄踩进了土坑,差点把他掀下去。
楚昭没说话,甩了甩袖子,大步朝着中军大帐走去。
玄色的披风在夜风中扬起,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沿途的士兵见状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触了这位帝王的霉头。
中军大帐里,烛火点得通明,却照不散满帐的低气压。
六国的君主早早就得了消息,都赶了过来,站在帐下右侧,个个面色灰败,眼神躲闪。
白日里刚输了一阵,夜里又吃了大亏,连折几千人马,连敌军的影子都没摸着,换谁脸上都不好看。
横川的众将站在左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