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丽盯着他汗湿的衣领,盯着他干裂起皮的嘴唇,盯着他眼角眉梢那份藏都藏不住的疲惫,盯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走下门廊的台阶,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不是去接他手中的缰绳,而是抬到他下颌的位置,用指尖轻轻擦掉了那颗即将坠落的汗珠。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拂过,却比一万句质问都有力。
“刚好路过?”
“苍梧山太闷,出来透透气。”
黑小虎的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那笑意还没成型就被疲惫压了回去。
莎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黑小虎在她的目光下微微侧过头,这个动作很小,像是脖子僵了太久需要活动一下,但莎丽认得这个动作
——他只有在被人看穿心思的时候才会这样侧头。
他转而伸手从马鞍旁的革囊里取出水囊,拔开塞子,先递给了她。
莎丽接过水囊,仰头喝了一小口,递还给他。黑小虎接过水囊时,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她的手指。他的动作顿了一瞬
——那一个呼吸的停顿里,他周身那股凌厉的气势像被暖风拂过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消融了一层。然后他仰头灌了几口水,用袖口随意抹了下嘴角。
“接下来的路,我送你。”
他把水囊挂回马鞍上,转身面对暮色中苍茫的群山,背对着她,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莎丽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已经升起来了,淡白的月色和夕阳的余晖交叠在一起,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暧昧不明的光泽。他没有回头,肩背笔直得像一杆标枪,但莎丽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拇指正在虎口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
她走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一同看着暮色中那条蜿蜒向南的山道。
“镇上的人说,今晚有雨。”
黑小虎抬起头看了看天。
夕阳的余晖正在迅消退,东边的天际已经堆积了大团大团的乌云,云层低低地压在山脊上,把山尖吞没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空气里的湿度比下午明显加重了,带着泥土和雨水将至前特有的腥甜气息。
“那就等雨停了再走。”他说。
客栈门口,竹青终于忍不住将短剑插回腰间,转身推开了后厨的门。
门帘一掀,金风和玉露同时从门后跌了出来,掌柜紧随其后,手里还端着三碗热茶,装作是来送茶的模样,但那双精明的老眼里漾着满满的笑意。
“看什么看,都去把马喂饱。”
竹青板着脸瞪了他们一眼,自己却也忍不住回头往门外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暮色四合,炊烟散尽,远山如黛。
客栈门口那面褪了色的酒旗在晚风中轻轻翻卷,又缓缓落下。
黑马在门廊旁安静地嚼着草料,偶尔打个响鼻,甩一甩尾巴。
客栈楼上的客房里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窗纸映出两个模糊的剪影。
夜风渐起,带来了远处隐隐的雷声和泥土潮湿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