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仪式的余响渐渐消散。
满场百姓揣着方才雷劈妖道的惊骇,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着散去;文武百官也各怀心事,在低低的议论声中乘轿归衙。
空旷的祭天台下,只剩那面玄色八卦旗迎着渐起的晚风,猎猎翻卷。
于文正没有走。
他拄着鸠杖立在台边,直到最后一名龙虎卫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才缓缓开口“都出来吧。”
话音刚落,柏木搭建的祭天台上,一块严丝合缝的地板忽然被从下方轻轻顶开。
赵戏先探出头,机警地左右扫视一圈,确认无人后才麻利地翻身上台,身后跟着铁笔书生楚逍远,两人的衣袍下摆都沾着不少木屑和尘土。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茶楼二楼,陈忘缓步走下台阶,风万千和杨延朗一左一右跟在身后。
再往后,红袖领着两个手牵手的少女走来:一个是芍药,另一个身着缀满细碎银饰的衣裙,步履轻移,银铃叮咚作响,一双异色瞳眸格外醒目,正是寒香。
另一侧的石板路上,清微道长也缓缓走来。
老道长白衣胜雪,白如霜,面色温和淡然,与方才云端之上声如洪钟、叱咤风雷的“神仙”判若两人。
于文正收起鸠杖,对着众人深深一揖“今日之事,全赖各位鼎力相助,于某在此谢过。”
杨延朗第一个按捺不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清微道长跟前,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老道的肩膀“老道长,你刚才那个飞天的道法也太神了!到底怎么弄的?教教我呗!”
“小友可识得孔明灯?”清微道长捋着花白的胡须,笑容温和。
“孔明灯?”杨延朗挠了挠头,“逢年过节街上放的那个嘛!当然认识,可那玩意儿能飞上天,跟你刚才腾云驾雾有什么关系?”
清微道长笑着朝远处一指。
杨延朗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草丛里,静静躺着一个巨大的圆盘,正是方才悬在“神仙”身后熠熠生辉的五色光轮。
他立刻撒腿跑了过去,绕着圆盘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蒙在上面的轻纱。
他本就对机关术颇有天赋,只一眼便看透了其中门道——这哪里是什么神光轮,分明就是一个放大了数十倍的孔明灯,灯骨用极细的竹篾扎成,蒙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素纱,灯底的蜡油还在微微冒着余烟。
“原来如此!”杨延朗恍然大悟,又一溜烟跑了回来,追问道,“那你那把能凭空飞上天的剑呢?又是怎么回事?”
清微道长转头看向靠在栏杆上的赵戏,笑道“这手绝活,可得问这位戏法师了。”
赵戏正倚着栏杆剥花生,闻言抬起头,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祭天台下的暗室入口,慢悠悠道“为了藏那乩童,我吃饭的手艺‘大变活人’都露给你们了。这压箱底的‘神仙索’,要是再告诉你们,我以后还怎么混饭吃?”
“小气鬼!”杨延朗撇撇嘴,满脸不忿地嘟囔道。
楚逍远拍了拍袍角的灰尘,转向风万千拱手道“此番多亏风庄主提前联系了修建祭天台的工匠,才能在台板之下辟出这间暗室。若非如此,就算赵老哥的‘大变活人’再精妙,也变不出那乩童凭空消失的戏法。”
风万千将铜钱往空中一弹,又稳稳接住,挑眉得意道“这有什么,有钱能使鬼推磨罢了。”
“还有清微道长,”楚逍远又转向清微道长,拱手问道,“您是如何识破那妖道的伎俩,知道他是用生石灰在乩童背上写字,遇水便烫伤显形的?”
“不过是些旁门左道的微末伎俩罢了。”清微道长淡淡道,“那妖道含符水喷向乩童脊背,看似是作法显字,实则不过是借水化灰,灼伤皮肤罢了。这套小把戏,骗得了凡夫俗子,却骗不了贫道。”
红袖在一旁听了许久,终于开口道“道长,方才您呼风唤雨、驱雷策电的本事,若也说是旁门左道,恐怕难以服众——那漫天飞蚁、滚滚闷雷,岂是生石灰与孔明灯所能解释的?”
清微道长捋须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非是贫道能驱策风雷,而是风雷本就该在今日此时此地出现。贫道不过是略通天象,算准了今日午后必有一场春雷过境,顺势而为罢了。那清玄作恶多端,撞上这道雷,也是他的命数使然。”
“可那雷也太准了!偏偏就劈在那把细剑上!”杨延朗想起方才天雷劈下的景象,依旧心有余悸。
“金属细长之物,本就是天然的引雷之器。”清微道长耐心解释道,“道家自古便有‘雷火炼金殿’之法,便是以铁钎引天雷而下。贫道那柄细剑,有刺无锋,细如铁钎,正好为这场雷劫准备。”
众人听罢,纷纷点头,似懂非懂之间,只觉这位清微道长看似温和,实则胸有丘壑,确有真本事,与那招摇撞骗的灵玄真人有着天壤之别。
芍药在一旁听着众人互相推功,心里替寒香不平,拉着寒香的手将她往前一推,气鼓鼓道“你们怎么都不提香香!她驱策那些飞蚁,也帮了天大的忙呢!”
寒香被推得一个踉跄,连忙站稳,低下头,那张一半柔弱一半冷冽的脸上,悄悄浮起了两抹红晕。
杨延朗见状,立刻凑过来,朝她竖起大拇指“没错没错!寒香姑娘你太厉害了!那铺天盖地的飞蚁,把那些官老爷吓得抱头鼠窜,我看着都解气!”
陈忘看着寒香,微微颔,语气诚恳道“杨兄弟说得是。此番若无飞蚁扰乱视听,恐怕早该被人看出破绽。寒香姑娘,辛苦了。”
寒香抬起头,轻声道“若非京郊有花乡那等气候温暖的宝地,这春寒料峭的时节,我也引不来如此多的飞蚁。”
“好了好了,你们都是能人,就别再互相谦虚了。”红袖走到陈忘身边,敛了脸上的笑意,正色问道,“云哥哥,单凭那两句谶言,真能阻止陛下南迁,扳倒严蕃吗?”
“田亩洒粟米,垄上生杂草。”杨延朗把这两句谶言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挠着头一脸茫然,“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又是田又是草的,跟严蕃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严蕃。”楚逍远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智光。
“严蕃?”杨延朗瞪大了眼睛,又把那八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还是一头雾水,“哪里有什么严蕃?我怎么看不出来?”
楚逍远笑而不答,转头看向陈忘,问道“我也正想请教陈兄,为何不让我直接写上‘严蕃误国’四字,反而要如此隐晦地暗示?”
陈忘转身望向皇宫的方向,缓缓道“若直接写上严蕃的名字,固然痛快,却必会引天子疑窦。神仙下凡,雷劈国师,最后矛头直指严蕃?太过直白,反倒像有人刻意栽赃。”
他顿了顿,语气愈深沉“既要让他怕,又不能让他生疑。唯有让陛下自己悟出其中深意,他才会深信不疑。”
“仅凭两句谶言,真能让陛下回心转意?”于文正沉声问道,这是他此刻最挂心的事。
陈忘冷笑道“光天化日之下上天示警,朝野必然议论纷纷。朱钰锟可以不信天道示警,却绝不敢不在乎天下悠悠之口。他要想全身而退,总得推出一个替罪羊。严蕃不是素来以替陛下担责为荣吗?正好让他把这口黑锅背到底。”
晚风再次吹过,玄色八卦旗猎猎作响,仿佛在为这场刚刚落幕的大戏,奏响无声的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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