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陈牧冲出房间。
此时的他,整个人像是被从噩梦里硬生生拖出来似的。
赤着脚,衣襟散了大半,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眼珠子瞪得极大,瞳孔深处还残留着某种没来得及散去的恐惧,像是刚从一片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魂魄还没完全归位。
他踉跄着跑进院子,脚下踩到碎石差点摔倒,却连低头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只是拼了命地朝众人喊,声音嘶哑得不成调:“逃!快逃!”
众女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蓝玉第一个反应过来,快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陈牧,发生了什么?”
陈牧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蓝玉皱起了眉。
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蓝姨娘,速速叫醒所有人,咱们必须马上逃离这里。”
蓝玉眉头微皱:“为什么?”
说话间,食指微动,同时给陈牧身上刷了两道安神术。
法术作用下,陈牧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但脸上的惶恐却没有半分退却:
“因为赤霄城即将变成一片死地。”
雪玲珑瞳孔骤然一缩:“小牧,你是不是卜算到了什么?”
陈牧点头:“就在刚刚,一幅画面突兀地闯进了我梦中。那画面太过真实,真实到我甚至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我看见了赤霄城,可那已经不是我熟悉的赤霄城了。城墙塌了大半,剑幕碎成了漫天光屑,城门洞开,兽潮像黑色的洪水一样从豁口灌进来,淹没了每一条街巷。”
“妖蛮在城中横冲直撞,用爪子撕开人的胸膛,用獠牙咬断人的脖子,把婴儿挑在角尖上,把老人踩在脚底碾碎成肉泥。”
“我看见了康城街,看见了平安堂,看见了那些每天都会见面都会打招呼的铺子和人家,全都变成了残垣断壁。地上铺满了尸体,有穿甲的将士,有布衣的百姓,有老人,有孩子。血流成了河,顺着街面的低洼处往一处汇,汇成一片暗红色的湖。”
“桂花嫂倒在巷口,双眼灰暗地盯着大荒方向,张大哥的包子铺被兽蹄踏成平地,108那只小鞋子孤零零地躺在血泊里……”
说到这里,陈牧停了下来,身体发出剧烈颤抖。
实际上,他还看到了更多。
多到他数不清,多到他不敢看。
其中……就包括平安堂所有人的结局。
那些残酷画面像钉子一般,一根一根钉进他脑子里,拔都拔不出来。
庭院鸦雀无声。
蓦然间,红烟发出一声嗤笑,抬手轻点陈牧脑门:“行了行了,深更半夜的,做个噩梦至于吗?你瞧瞧城外,剑幕长城好端端的,威能十足,铁头娃都不敢往上面撞。”
“妖蛮刚刚被邪神收割了一波,就算招来了援军,士气也不是一天两天能缓过来的。”
“退一步说,就算他们真要攻城,也不会选在这个时候。”
蓝玉也松开了他的手腕,语气中带着几分安抚意味:“最近战事频发,心里压力大可以理解。当家人进了帝宫,你心里担心,夜里睡不踏实,做个噩梦也正常。”
甄媚娘走过来,伸手替他理了理散乱的衣襟,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凡事有我们顶着!回去歇着吧,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陈牧退后一步,抬头看着院中这几个女人。
月光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更加清瘦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比方才平稳了些,可那平稳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方才的惊恐更让人心底发毛。“诸位姨娘,你们就信我一回吧。这次真的不一样。不用卜算,我现在就已经能闻到灾难临近的气息了。那种血腥气味,正从四面八方往城里灌。错不了。”
说着,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像是在确认自己闻到的到底是什么。那股味道很浓,浓到他的胃里翻江倒海,浓到他的头皮一阵一阵发麻。那不是幻觉,那是真的。
红烟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小子,不是我们不信你,实在是你的过往战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