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前不同,这次他走路的时候,总觉得脚底黏糊糊的。于是在踏入大门前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底,不由得心下一沉: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鞋底上,竟沾染了一层暗红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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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安德里斯又穿越了十数道房门,跟着少女——姑且暂时这么称呼她吧——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冒险。
……不,“冒险”这个词语太过温和。
所谓“冒险”,指的是在经历了重重危机与层层关卡后,不论再怎么困难,再怎么千钧一,最终也能险之又险地顺利度过难关,取得应有的奖励。
但少女所走过的冒险,却是由尸山血海构筑起来的。
尸,是她自己的尸;血,是她自己的血。
她活力四射、精力十足地奔跑在大陆之上,一次次地死去,一次次地愤怒、懊恼或悔恨,然后一次次地复活,最终一次次地依靠自己从死亡中得来的“经验”,战胜敌人、冲破关卡、获得胜利。
少女的死法可谓各式各样,花样百出,以至于安德里斯恍惚间觉得,他也许是见证了一个又一个的噩梦。
但若说是噩梦,却也不对——因为在少女的眼中,“死亡”既不沉重,也不悲伤。
她轻松自如地面对它们,像面对一大框橘子里酸掉的那一个,或是如同面对一条走错了就可以退回起点再出的小路。
尽管她也会死亡而产生一些负面情绪,但是比之“死亡”这个单词背后的含义而言,那些情绪又太过轻飘飘、太过叫人不以为意。
呀!我死了!
怎么回事,居然没有注意到那个陷阱!
可恶,谁从背后偷袭我!
真讨厌,下次再注意点就是。
人们常说,穷人活得坦然,因为人皆有一死;富人活得痛苦,因为人皆有一死。
在这个从出生开始就毫无任何公平可言的世界里,在这块家境、容貌、才华与命运都具备天差地别的鸿沟的大陆上,死亡是唯一一个,对所有人都平等相待的神祇。
不论贫穷富贵,高贵低贱,不论身处怎样的家庭、环境,不论拥有怎样的品格或才华……在死亡面前,没有人拥有还手之力。它一种多么公平、公正、公开的存在呀!
——可是,唯有少女是一个例外。
她在这里随心所欲地死去,又随心所欲地复活,死亡不再令人万念俱灰、痛不欲生,而不过是在她向上行走时一列列轻轻拖住她脚底的阶梯,一道道供她任意选择品尝的菜品。
啪。
又一道大门碎裂了。
安德里斯麻木地向着下一道门走去,既没有现周围大门的数量越来越多,也没有注意到,他脚下的地面上,已经蓄积了一小层深红的血液。
血液漫过了脚踝,将他小腿处的裤子也染成了红色。
踏入这一扇大门以后,安德里斯错愕地瞪大了眼。
——他在大门之中,看见了自己的脸。
第14o章
“安德里斯,别紧张,待会进去之后,我会教你怎么做的,”
老师在他的头上揉了揉,好像在揉一只毛茸茸的宠物,“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十四岁的安德里斯已经开始抽条了。明明他的身高甚至比老师还要高上一些,她漫不经心地揉他的头的时候,却仿佛还是在逗弄一只半大的小狗。
“……我没有紧张,”
安德里斯紧张地说,“我会做好的。”
“好,你没有紧张,”
老师缩回手,笑吟吟地道,“待会要加油哦!”
说罢,她向前一步,将手掌覆盖在面前的山壁上,齐肩的黑与曳地的长袍无风自动,蓬勃的魔力顺着她的掌心灌入。
转瞬间,以她的手掌为圆心,一圈圈古老的符文逐次亮起,很快便爬满了一整面山壁。
接着,伴随着一阵轰隆隆的巨响,山壁前的一块巨石缓缓地滑开,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嗯,看来步骤没错……”
老师转回头来,对他招招手,“就是这儿了,我们进去吧!”
山洞之中没有一丝的光亮,只有仿佛要把人吞噬其中的沉沉黑色。
侧耳细听,还能听见山洞中传来令人不安的窸窸窣窣声、以及液体滴落的声音,似乎是有什么体型庞大(并且黏糊糊)的物体,在洞中笨拙地爬行……
“没有紧张的”安德里斯紧绷着面孔走了过去,丝毫没现自己在短短几步路上走成了同手同脚。
——而就在他的身旁,十八岁的安德里斯“啪”的一声,一掌拍在自己脸上,将脸深深地埋入了手掌之中。
……好蠢啊……
我原来这么蠢的吗??
就像绝大多数人在看见自己青春期的言后会被惊吓得尖叫连连、恨不得原地刨出个直达地心的大坑把自己埋进去再填上土一般,十八岁的安德里斯看着自己十四岁时的蠢样,只想掉头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