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坐下后,先叫了一声“顾书记。”
顾敬兰看了他一会儿,才淡淡说道“两年不见,称呼倒是比在竹清县时规矩多了。”
陈默心里一动,当年他还是江南省竹清县县长的时候,顾敬兰微服进过竹清县,也见过他最锋利、最狼狈、最不懂退让的样子。
后来几次风浪里,顾敬兰也不止一次在关键处替他压过阵。
所以此刻她这句话,不像普通省委书记同一个新任部委干部寒暄,更像老上级在提醒一个曾经的下属你我之间,不必把话说得太虚。
陈默苦笑了一下说道“顾书记,我现在不在竹清县了,规矩总要更懂一点。”
“规矩是要懂。”顾敬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你今天这个履新礼,动静可不小。”
“刚到长航局,就在江面上扣船、抓人、跟江北省副省长通电话。陈默,你这是来履新,还是来给几省沿江干部敲警钟?”
陈默没有躲开敬顾兰的目光,笑笑应道“都有。”
顾敬兰放下茶杯,也笑着说道“还是这个脾气。问你一句,你答一句,不多解释,也不怕话重。”
陈默坐直了一些,接话应道“顾书记,我今天来,是向您说明情况的。三江交界主航道堵塞,涉及危化品船只滞留,长航公安依法处置。”
“因为事紧急,没来得及先和地方沟通,这是工作上的欠缺。”
“这句话像汇报。”顾敬兰看着他,“可你后面是不是还要说,长航局不是江南省属单位,你们管的是长江干线,依法履职,不受地方干预?”
陈默沉默了一下,应道“也是事实。”
顾敬兰轻轻哼了一声后,说道“你当过竹清县县长,知道地方的难处;”
“也在京城部委待过,知道条线的权力。”
“现在到了长航局,夹在中央职责和地方利益中间,最忌讳的就是只拿一边的道理压另一边。”
陈默认真听着,没有插话。
“你今天处置得不算错。”顾敬兰说道,“扣船,留样,录像,给江北省台阶,同时要联合执法机制,思路是清楚的。”
“换成竹清县那时候的你,可能会一棍子打到底,先把人全扣住再说。”
陈默没有否认,顾敬兰看了他一眼,又说道“你长进的地方就在这里。知道刀要亮,也知道刀不能乱砍,可这还不够。”
“长江不是一个县,不是一个市,也不是一个省。这里的水,比你在竹清县、在卡朗见过的都深。”
“我明白。”陈默应道,“所以我才先来见您。”
“你来见我,不只是礼节吧?”顾敬兰问。
陈默把那张请柬放到茶几上后问道“江海集团的沈傲君,今天派人送了花篮和晚宴请柬。”
“公开资料我看过,不多,也太干净。我想听听顾书记的判断。”
顾敬兰低头看了一眼请柬,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片刻,她才说道“沈傲君这个女人,不好简单评价。”
“她不是普通民营企业家,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江湖女人。”
“江海集团这几年扩得太快,靠的不是单纯的商业能力。”
“长江中下游的砂石、码头、航运指标、地方融资平台,哪一样都不是干净的生意。”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能把这些线捏在手里,还能让几省沿江干部对她客客气气,你觉得她靠的是什么?”
陈默没有回答,他不知道如何回答。
“靠脸,靠胆子,靠钱,也靠她极强的识人能力。”顾敬兰也没想陈默回应,直接说着,“她知道什么人能买,什么人能哄,什么人能吓,什么人必须绕着走。”
“前几任长航局局长,没少和她打交道。”
“有的人收了她的好处,有的人怕她背后的关系,还有的人自以为能利用她,最后反而被她牵着走。”
这番话比任何公开资料都重,陈默问道“她和三江联盟是什么关系?”
顾敬兰看着他,语气压低了一些“明面上没有关系。实际呢,三江联盟是江面上的拳头,江海集团是岸上的账房和门面。”
“那些船横行霸道,靠的是码头、指标、油料、维修、过闸和销路。”
“没有岸上的大企业供血,江面上的船帮撑不了这么久。”
陈默心里那条线一下子清晰了许多,顾敬兰又说道“沈傲君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她敢违法,而是她很少把违法的痕迹留在自己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