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走过去,跟他并排站在碑前。
“小洁走的时候,还跟我提起您。她说——等您老了,她要带您回竹清县的老镇子住,每天早上给您煮面条,下午陪您下棋。”
房洪强的嘴唇抖了一下。他偏过头去,像是在躲什么东西。
“她什么时候说的这话?”老人的嗓子眼紧,不像是在问,更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就在她出事之前不久。”陈默看着远处的田野,“她跟我视频,说着说着就聊到您。她说您这辈子太苦了——年轻的时候扛过家,老了又替她操心。她说她最亏欠的,就是没能让您过几天舒坦日子。”
房洪强的整个肩膀都在颤。他咬紧了牙关,使劲把眼泪忍进了眼眶里。
“这丫头嘴上不说,心里净装着别人。”他半天才挤出这一句,声音碎得像是从石缝里漏出来的。
陈默伸出手,轻轻搭在老人肩上。
“爸,小洁没做到的事,我替她做。您以后的日子,就是我的事。”
房洪强转过头来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湿乎乎的,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过了半晌,他抬起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把,声音忽然变硬了。
“你少替我操心。我这把老骨头,用不着人伺候。”
他弯腰把碑前的清酒端起来,洒了一半在碑脚的土里。
“小洁,你放心。你爸身子骨硬朗着呢,用不着你这口子替我愁。”他嘴上在跟碑说话,声音却止不住在打颤,“你就安安心心在那边待着,什么都别惦记了。”
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老人终于没撑住。他把另一半酒也倒在了碑前的土里,右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
陈默站在旁边,没说话,眼眶也是红的。
从陵园下来时,雨停了,但天还是灰的。
回到别墅后,陈默收到了老周的回复。
他打开一看,心跳加快了半拍。
老周在信息里附了一份简报,只有三百来字,但每个字都像一颗子弹。
“景泰新材料技术有限公司,2o19年在香港注册,注册资本五千万港币。实际控制人经过三层穿透后是一家开曼群岛的信托基金。这家信托基金的受益人信息是保密的,但我让人查了信托的设立时间——和温景年三年前在海外开设的那个离岸账户是同一个月。”
“巧合?你信吗?我不信。”
“另外,这家信托基金近一年内有三笔大额资金回流内地,走的是跨境投资通道,每一笔都在一千万美元以上。资金最终落地的项目,全在江南省。”
陈默把简报看了三遍,景泰新材料——香港注册——开曼群岛信托——跟温景年的离岸账户同月设立——资金回流江南。
这不是一条投资通道,这是一条洗钱管线。
曾老爷子要往竹清县追加的十五个亿里面,有多少是通过这条管线走的?温景年经手的那些灰色收入,有多少正在通过“合法投资”这个外壳被漂白?
陈默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他走到窗边站定,手指在窗框上无意识地敲着。
一笔一笔推算下来,曾老爷子这盘棋的完整面目越来越清楚了
第一层,用追加投资绑住竹清县,让当地政府投鼠忌器;
第二层,用合法投资的外壳把温景年的赃款洗白,从根上消除犯罪证据;
第三层,如果陈默追查投资来源,就得跟商务部的审批体系碰撞——而那条路上,有陈柏川在守着。
三层套三层,一环扣一环。
“老狐狸。”陈默低声骂了一句。
但他同时也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证据不够。
老周查到的只是注册信息和时间上的巧合,还不足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要坐实“投资洗钱”这个定性,他需要拿到资金流向的具体数据——从信托基金到香港控股公司再到内地项目,中间每一笔钱的走向、每一个审批节点的签字。
这些东西,只有从商务部的审批档案里才能挖出来。
何志勤,这个名字跳进了他的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