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江的潮声在暮色里轰隆作响,周怀瑾把信纸折了三折,贴身收进衣襟里。江风卷起他袍角,他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缕天光沉入江面,才转身走向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院。
宅院里灯火通明,堂中坐着七八个人,有穿便服的武官,有商人打扮的中年人,也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见周怀瑾进来,众人纷纷起身。
“周公子,信收到了?”为首一个黑脸汉子问。
周怀瑾点头:“收到了。徐先生被曹化淳抓了,念慈堂被封了,西施和郝铁带着供词去了京城。”
堂中一阵沉默。黑脸汉子姓吴,是浙东游击将军手下的把总,因不满阉党盘剥,暗中与周家往来已久。他沉声道:“曹化淳既然动了念慈堂,说明他已经狗急跳墙。京城那边,西施姑娘一个人撑着,怕是凶险。”
“所以我得尽快去京城。”周怀瑾道,“但去京城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周怀瑾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徐先生被抓前托人带出的。他在信里说,曹化淳在东南搜刮的银子,除了进魏忠贤私库,还有一部分存在杭州的‘泰和钱庄’里,用的是‘刘记’的户名。钱庄的掌柜姓孙,是曹化淳的外甥。若能查实这笔银子,就是铁证。”
吴把总眼睛一亮:“你要查泰和钱庄?”
“对。”周怀瑾道,“徐先生信里说,账本藏在钱庄后院的密室里,钥匙在孙掌柜身上。若能拿到账本,比什么都管用。”
“可泰和钱庄在杭州城里有名有号,孙掌柜也不是好惹的。”另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皱眉,“硬闯肯定不行。”
周怀瑾道:“不硬闯。我打听到,孙掌柜每旬都会去城外的‘清音阁’听戏,身边只带两个随从。我打算趁他出门时,潜入钱庄后院。”
吴把总想了想:“你一个人去太冒险。我派两个兄弟跟你一起。”
周怀瑾摇头:“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我一个人去,目标小。但需要吴大哥帮我一个忙。”
“你说。”
“我进钱庄之后,若半个时辰没出来,你就让人在钱庄门口放一把火,闹出动静,把人都引出去。”
吴把总沉吟片刻,点头:“行。但你千万小心。”
当夜,周怀瑾换了一身深色短打,腰间别了一把短刀,趁夜色翻进了泰和钱庄的后墙。钱庄后院不大,三进院落,最后一进是孙掌柜的住处兼账房。他贴着墙根摸到账房窗外,从窗缝里往里看,屋里没人,桌上点着一盏油灯,账本摞得整整齐齐。
他撬开窗栓,翻进屋里。账本很多,但徐谦信里说得清楚,密室的入口在书架后面,第三层书架的第五格,有一个暗榫,按下去就能打开暗门。
他摸到书架前,数到第三层第五格,伸手在书脊后面摸索。果然摸到一个凸起的木榫,用力一按,书架无声地向左滑开,露出一扇半人高的暗门。
暗门里是一间小密室,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只铁皮箱子。周怀瑾凑近一看,箱子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孔很小,钥匙孔的形状很特别。
他没有钥匙,但随身带了一根铁签。他蹲下来,就着油灯的光,一点一点地拨弄锁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却稳得很。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锁芯“咔哒”一声轻响,开了。
他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账本,封面写着“刘记·甲申年·春”。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银两的进出,每一笔都写得很清楚:某年某月某日,收某县税银若干,送京城某处若干。他快速翻了几页,越看越心惊——这笔银子,比徐谦信里估计的还要多,足有百万两之巨。
他把账本塞进怀里,正要退出密室,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他心头一紧,迅速关上暗门,把书架复位,然后翻窗而出,贴着墙根往外撤。
刚翻出后院墙,就听到前门传来一阵喧哗。他探头一看,孙掌柜提前回来了,正带着两个随从往院里走。他不敢耽搁,趁着夜色,沿着小巷一路疾行,回到城西的宅院。
吴把总正在门口等他,见他平安回来,松了口气:“拿到了?”
周怀瑾拍了拍怀里的账本:“拿到了。比预想的还多。孙掌柜提前回来了,差点撞上。”
“那你快走。”吴把总道,“他要是发现账本丢了,肯定会封锁城门。我让人送你出城,连夜北上。”
周怀瑾点头,又想起什么:“吴大哥,你帮我带个口信给台州那边,就说我一切都好,让他们放心。”
“放心,交给我。”
当夜,周怀瑾骑着一匹快马,从杭州城西门疾驰而出。城门口的守卫打着哈欠,根本没注意这个连夜赶路的年轻人。他一路向北,过了嘉兴,过了苏州,过了扬州,马不停蹄,只在驿站换马时稍作歇息。
而此时的京城,西施正站在城南一条幽静的巷子里,面前是一扇斑驳的木门。她敲了三下,门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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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念慈堂的。林老介绍来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探出头来,打量了她一眼:“进来说话。”
老嬷嬷姓赵,曾在坤宁宫当过二十年的差,三年前因年纪大了,被放出宫来养老。她听了西施的来意,沉默了很久,才道:“你要递东西进坤宁宫,不是不行,但风险极大。皇后娘娘身边有个贴身宫女叫翠屏,是我当年带出来的。我可以帮你牵线,但翠屏能不能把东西递到娘娘手里,就看她的胆量了。”
“只要嬷嬷肯帮忙,剩下的我来想办法。”西施道。
赵嬷嬷叹了口气:“你一个姑娘家,从台州一路到京城,胆子不小。罢了,我帮你递个话,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嬷嬷请说。”
“不管成不成,你都别说出我的名字来。”赵嬷嬷道,“我在京城活了大半辈子,不想临老了,还被人记恨。”
西施郑重地点头:“嬷嬷放心,我绝不会连累您。”
赵嬷嬷让她留下一个时辰后再来,自己出门去找翠屏。西施在巷子里等着,心里七上八下。她不知道翠屏会不会答应,也不知道皇后娘娘会不会接这份弹章。但她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一个时辰后,赵嬷嬷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笑意:“翠屏答应了。她说明日午后,皇后娘娘在御花园赏菊,她会找个机会把东西递上去。但你得把弹章副本准备好,用油布裹好,越小越好,方便她藏在袖子里。”
西施大喜,连声道谢。她回到客栈,连夜把杨涟写的弹章抄了一份,又用油布裹了三层,缝在一只小布袋里。第二天一早,她把布袋交给赵嬷嬷,赵嬷嬷又转交给翠屏。
午后,坤宁宫的御花园里,菊花正开得热闹。皇后张氏坐在亭子里,看着满园秋色,神色淡淡的。翠屏端着一碟糕点走过来,趁四下无人,把那只小布袋悄悄塞进皇后手边的茶盘底下。
张皇后微微一怔,看了翠屏一眼。翠屏低着头,退到一旁。
张皇后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工夫,把布袋捏在手里。她摸到里面是一叠纸,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她放下茶盏,对身边的宫女道:“本宫有些乏了,回宫吧。”
回到坤宁宫,张皇后屏退左右,打开布袋,取出弹章。她一字一句地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弹章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沉默了很久,把弹章折好,收进袖中。然后她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
“魏忠贤……”她低声说,“你的好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