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铁这一夜睡得很沉,梦里师父的话像炉火一样烘着他,烘得他浑身发烫。醒来时天光已经漫过窗纸,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刀和铜钱,两样东西都还温着,像是替他守了一夜的梦。
他起身推开铺门,河面上的雾气还没散尽,白茫茫一片,对岸的柳树只露出半截梢头。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河水的腥气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竟让他觉得踏实。他回到炉前,添了炭,拉了几下风箱,火苗窜起来,映得他脸上明暗交错。
上午来了个年轻人,牵着一匹骡子,骡子蹄上嵌了块石子,走路一瘸一拐。年轻人急得满头汗,说:“师傅,我这骡子明天要拉货,您给看看。”郝铁蹲下来,掰开骡子的蹄子看了看,石子嵌得不深,但边缘已经磨出血丝。他拿了一把小钳子,轻轻把石子夹出来,又用烧热的铁片烙了一下伤口,骡子嘶鸣一声,挣了挣,被年轻人死死按住。郝铁从炉边取了一块旧布,蘸了药酒,裹在蹄子上,说:“今儿别让它走远路,明早换一回药,后天就能跑。”年轻人掏钱,郝铁摆摆手:“小伤,不收钱,你给它买把豆子吃就行。”年轻人愣了一下,笑了,牵着骡子走了。
郝铁回到铺里,把那把新打的刀拿出来,放在砧上,用细磨石一下一下地磨。刀刃在石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蚕吃桑叶。他磨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道都推到底,再拉回来。刀身青黑,那三个字在磨石的水光里若隐若现,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他磨了整整一个上午,直到刀刃映出人影,才停下来,用拇指轻轻试了试锋,指尖一凉,沁出一颗血珠。他把拇指含在嘴里,尝到铁锈味,竟觉得有些甜。
中午他煮了一锅粥,就着昨晚剩的半碟咸菜吃了。吃的时候,他把铜钱放在桌角,一边喝粥一边看。那铜钱上的字,他越看越觉得像“安”,笔画虽然模糊,但那个框架,那个走势,分明是一个安字。他想,师父给他留了铁片,和尚给了他铜钱,一个问来历,一个答归处。可他自己呢?他自己给自己留了什么?
他放下碗,拿起刀,走到河边。河水比早上清了些,能看见水底的卵石。他把刀浸进水里,刀身入水的瞬间,水纹荡开,倒映着天上的云。他握着刀柄,让水冲过刀身,那三个字在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刻在河床上一样。他忽然想,这把刀将来会跟着他,他走到哪儿,刀就到哪儿。他爹的名字,他师父的嘱托,他自己的手艺,都在这把刀里。刀是冷的,但握久了就热了。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好刀。”郝铁回头,是那个和尚。和尚还是穿着那件灰布僧衣,手里托着那只补好的铜钵,钵沿上那枚铜钱的位置,新补的铜片泛着柔和的光。和尚走到河边,和郝铁并排站着,看着河水,说:“刀打出来了?”郝铁点点头:“打出来了。”和尚说:“铁片成了刀,就不叫铁片了,叫器。器有用,就有归。”郝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说:“那铜钱呢?我看了几夜,像是‘安’字。”和尚笑了笑,说:“是‘安’字,也是‘定’字,一个字,两重意思。你心里定了,它就是‘安’;你心里还飘着,它就是‘定’,定住你,让你别乱跑。”郝铁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现在是定了还是安了?”和尚没回答,只把铜钵举起来,对着阳光,钵里的水映出一圈光晕,落在郝铁脸上。和尚说:“你摸摸钵沿,那枚铜钱还在,但已经和钵长在一起了。铜钱还是铜钱,但也是钵的一部分了。你也是,铁片成了刀,刀是你的,你是刀的。你爹的名字,你师父的嘱托,你自己的手艺,都在这把刀里,刀在,你就定,你就安。”
郝铁握着刀,站在河边,看着和尚慢慢走远。河水的光映在刀身上,那三个字在光里微微颤动,像是活了过来。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块铁,好像真的开始化了。不是化了没了,而是化了,成了一片水,水里有刀,刀里有字,字里有他爹,有他师父,有他自己。
他转身回铺子,把刀挂在炉边,与铜钱搁在一处。他生起火,抡起锤子,叮当声又响起来。这回他哼起了那两句老调子,声音不大,却顺着河面传出去,像是和着水声,一起流到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