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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8章 镇上的妇人（第1页）

郝铁在周记铁铺落了脚，日子像炉膛里的火，一天一天地烧着。头几天，来修锄头、补铁锅的人不多，他就把铺子里的旧铁料翻出来，打些门环、铁钉、马掌之类的小物件，摆在门口的木板上。镇上的妇人路过，偶尔停下来，拿起一只门环掂掂，又放下，问一句：“打得好不好？”郝铁不答话，只把门环往铁砧上一磕，声音清脆，像敲在人心上。妇人便笑了，掏出几文钱，买走了。

日子久了，镇上的人都知道拐角有家铁铺，新来的后生手艺不错，价钱也公道。有人问他从哪儿来，他笑笑，说“北边”。再问，就不答了。人家也不追，镇上的日子就是这样，谁都有点自己的来历，谁也不深问谁的过去。

这天傍晚，郝铁正要收工，一个穿灰布袍的和尚走进来，手里托着一只铜钵，钵底裂了一道缝。和尚说：“施主，能补吗？”郝铁接过来看了看，说：“能，不过铜的活儿我打得少，得慢慢来。”和尚说：“不急，你打，我在门口坐坐。”说完就盘腿坐在门槛上，闭着眼，像入定了似的。

郝铁生了火，把铜钵架在炭火上，慢慢加热，又用錾子把裂缝两边凿出毛口，再拿铜丝一点一点地嵌进去。铜钵薄，力道大了会裂，小了又咬不住，他屏着气，一锤一锤地敲，像在绣花。炉火映着他的脸，汗珠子从额角滚下来，落在铁砧上，“滋”地一声，冒起一小股白烟。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裂缝补好了，郝铁把铜钵在冷水里浸了浸，拿起来对着光看，缝口细密，几乎看不出痕迹。他递给和尚：“好了。”和尚睁开眼，接过铜钵，看了看，点点头：“好手艺。”他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在铁砧上。郝铁一看，那铜钱比普通的厚，颜色也深，像是古物。他刚要推辞，和尚已经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说了一句：“施主，你心里有块铁，化不开。哪天化了，你就轻快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郝铁站在铺子里，手里攥着那枚铜钱，半天没动。他当然知道自己心里有块铁，那是师父留下的，也是他这些年背着走的东西。师父说“把日子过下去”，他就把日子过下去，可日子过下去了，那块铁却一直在。他低头看了看铁砧上那把铁片，“周大柱”三个字在暮色里暗暗地亮着。他忽然想，师父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心里揣着一块铁，走到哪儿都放不下？

夜里，他没睡，坐在铺子门口，看着月亮从河那边升起来。河水哗哗地响，像师父哼的小调。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钱，又摸了摸怀里的铁片，忽然把铁片拿出来，放在月光下。铁片上的字已经磨得发亮，他看了很久，忽然说：“师父，我在这儿落脚了。您要是还在，就托个梦给我，告诉我那铁片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完，他自己笑了笑，又把铁片收进怀里。

第二天一早，郝铁开了门，发现门口放着一捆柴，码得整整齐齐。他愣了一下，抬头看看街对面，面馆老板正站在门口擦桌子，见他看过来，笑了一下：“昨儿个你给那和尚补钵，我瞧了半天，手艺不赖。这柴是我家灶上多出来的，你铺子冷，生火用。”郝铁心里一暖，说：“多谢。”老板摆摆手：“谢什么，街坊邻居的，往后日子长着呢。”

郝铁把柴搬进铺子，生起火，炉膛里的火苗蹿起来，映得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抡起锤子，开始打今天的第一件活儿。叮当声在晨光里响起来，和着远处的鸡鸣，像一首老调子。他打着打着，又哼起那两句：“铁打江山铁打人，铁打的心肠铁打的魂。”哼完，他没再愣，也没再笑，只是手里的锤子落得更稳了。

他忽然觉得，师父说的“把日子过下去”，也许不是让他放下那块铁，而是让他带着那块铁，一锤一锤地打下去。打到哪天，铁化了，打成了该打的样子，他就懂了。至于那是什么样子，他还不清楚。但他知道，火候还没到，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