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第724章 快了些也稳（第1页）

郝铁从梦里惊醒时，樟树叶子正簌簌响。他摸了摸怀里，铜钱还在，蛐蛐笼子也在。梦里师父那柄刀上刻的“周大柱”三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口。周大柱——那是师父年轻时在边军里的名字，师父从未提过，只在一次喝醉时含糊说过半句：“刀上刻了名字，人就跑不掉了。”郝铁当时没听懂，现在也没懂，但他知道，师父那柄刀，从来不在铺子里。

他坐起来，月亮已经偏西，像一枚磨薄的银元。他忽然不想睡了，站起身，沿着镇外那条土路往南走。夜风凉飕飕的，带着稻花的香气。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看见路边有一座破庙，庙门半掩着，里头透出一点火光。他推门进去，庙里供着一尊泥像，脑袋掉了半边，看不出是哪路神仙。火堆旁坐着一个老头，正就着火烤一只红薯，见他进来，也不说话，只把红薯掰了一半递过来。

郝铁接了，咬了一口，甜得发腻。老头这才开口：“后生，你赶夜路，是有什么急事？”郝铁说：“没有急事，就是睡不着。”老头笑了笑：“睡不着好，睡不着的人，心里都装着事。”他顿了顿，又说：“我年轻的时候也睡不着，天天想着往南走，去城里闯一闯。后来真去了，在城里待了三十年，修了一辈子钟表，到头来，还是回这破庙里烤红薯。”

郝铁问：“那您后悔吗？”老头摇了摇头：“不后悔。修钟表的时候，我天天听那些钟滴答滴答地响，听着听着就明白了——时间这东西，你走得再快，它也不会等你；你停下来，它也不会催你。所以啊，走有走的道理，停有停的道理，只要自己心里明白，就行。”

郝铁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师父是个铁匠，他跟我说，铁要烧透才能塑形，人要熬透才能明白。可我到现在，也没明白自己要熬成什么样。”老头把红薯皮扔进火里，火苗蹿了一下：“你师父是个明白人。铁烧透了，你想打成刀就打刀，想打成锄头就打锄头；人熬透了，你想做什么样的人，就做什么样的人。你还没熬透，是因为你还没烧够火候。”

郝铁看着火堆，火苗跳动着，映得他半边脸发亮。他忽然问：“那您见过一个叫周大柱的人吗？他以前在边军里，后来做了铁匠。”老头愣了一下，眯起眼睛打量他：“周大柱？你找他做什么？”郝铁说：“他是我师父。我梦见他的刀上刻了这三个字，想问问他是怎么回事。”老头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年轻的时候，在边军里待过几年。军里有个铁匠，姓周，手艺好，脾气也倔。有一年，他打了一把刀，刀上刻了自己的名字，说要带着那把刀上阵杀敌。后来有一仗，他受了重伤，被抬回来时，那把刀断了，他就把断刀埋了，从此再没提过打仗的事。”

郝铁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师父铺子后头那片荒地里，确实有一个土堆，师父每年清明都去烧纸，却从不说是谁。他问：“那后来呢？”老头说：“后来他退伍了，听说去了南边，开了个铁匠铺。再后来，就没人见过他了。”他叹了口气：“你师父是个好人，就是心里压着事。你要是见着他，跟他说，当年那个断刀，有人替他收着。”

郝铁没再说话。他坐在火堆旁，看着火苗一点点矮下去，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站起身，朝老头拱了拱手：“老人家，谢了。”老头摆摆手：“走吧，路还长着呢。”

郝铁走出破庙时，晨雾正从稻田里漫上来，像一层薄薄的白纱。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看那座破庙。庙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檐角的草在风里摇着。他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人，都像那座庙，破破烂烂的，但里头都供着一尊神——有的是儿子，有的是媳妇，有的是那把断刀。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钱，又摸了摸那只蛐蛐笼子，继续往南走。日头升起来时，他翻过一道山梁，看见山脚下有一条大河，河面宽阔，水光粼粼。河边停着几条船，船夫正蹲在船头抽烟。他走下坡，朝最近的那条船走去。船夫抬头看他：“过河？”郝铁点点头：“过河。船钱多少？”船夫说：“三个铜板。”郝铁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从包袱里翻出三枚小钱，递过去。

船夫接了钱，撑起竹篙，船缓缓离岸。郝铁站在船头，看着河水在船底翻涌，浪花拍着船舷，像无数只手在推着他往前走。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妇人编的蛐蛐笼子，想起那个中年人接铁片时亮起来的眼睛，想起破庙里那个老头说“时间这东西，你走得再快，它也不会等你”。

船到对岸时，日头已经偏西。他跳上岸，踩在实地上，觉得脚底踏实了许多。他回头看了一眼大河，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像一条流动的铁水。他转过身，继续往南走。这一次，他走得比昨天快了些，也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