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雪懒懒道:“因为我是个丑八怪。”
沈甜:“我看你就算是三头六臂,也不屑藏起来的。而且,为什麽是脸谱?你有一颗名伶心吗?”
三尺雪笑着摇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杯子抛到一边,道:“年少时我四处做工,曾经去过一处戏班子。那里人还不错,对我常有照拂。我也爱听戏,本以为会在那里呆上三年五载,不曾想班子里一个花旦被一个富贵少爷瞧上,要掳去做小妾,闹得厉害,把老班主打了一顿,又不许戏班子找大夫,老班主没几日就死了。”
沈甜没想到这背後还有一段故事,很感兴趣,聚精会神地听着。
三尺雪被他看得有些莫名不自在,扶了一下面具,道:“戏园子还卖一些小玩意儿,脸谱面具就是其中一种。老班主死的那夜,我偷了面具和剑,潜入那少爷屋中杀了他。後来戴着脸谱面具就成了习惯。”
沈甜没想到,其中竟还有这样的往事。他心有感慨:“仗义每多屠狗辈啊。”
三尺雪倒不觉得多麽仗义,但瞧他很感动的样子,也不泼他冷水。沈甜又好奇:“那你是怎麽得到三尺雪剑的?”
江湖上常以剑名代称剑客,闻人称“揽月”,李怀星倒是比较特殊,他的剑也名“怀星”,揽月怀星本是兄弟剑,是闻人出生後,由闻人远亲手打造的。这对兄弟剑位列江湖兵器谱前四十,而第一的正是“三尺雪剑”。
三尺雪道:“我那时轻功不如现在,杀了那少爷逃跑时被人瞧见,将我一路追杀到山里。我情急无奈,跳了崖……”
沈甜震惊:“我去,原来跳崖就得秘籍神器是真的!”
三尺雪道:“假的。我半路被树杈挡住,侥幸活下来,流浪半月,有天夜里,我撞了鬼。”
沈甜二度震惊:“鬼?!”
三尺雪道:“嗯,他骂我踩到他的坟上了。”
沈甜:“……”
三尺雪继续道:“所以我把他坟刨了,但里面没有尸体,只埋着一柄剑,也就是三尺雪。”
沈甜:“……等等等等,等一下,你就直接刨坟了?里面埋的还是剑,那是剑冢啊!那不是鬼,是三尺雪显灵吧?”
三尺雪:“显灵不也是鬼?”
沈甜:“……有道理。”
三尺雪轻笑,把剑从剑鞘中抽出。清辉下,三尺雪剑身如凝聚了所有月光一般雪亮。当它出鞘时,没有人会不惊叹它的风姿。
他站起来,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璧月下,他不过一道渺小黑影,然而他的姿势是那麽优美丶那麽洒脱。
一直轻缓的琴声若有所觉,骤然急促,让沈甜从轻微的失神中回神。
三尺雪道:“从我第一次握剑开始,外界的声音于我便是云烟,我只听从我的心。”
沈甜知道,他是在回答那个自己没有提出的问题。他笑道:“随心而行,也没有那麽容易。”
“自然,多少次九死一生,连我自己都不记得。”
沈甜喃喃:“若你没能撑过来,我都不知该有多麽可惜。”
三尺雪立在屋檐正脊上,执剑背手,长身玉立,听罢淡淡一笑,朗声道:“天不生我,万古如长夜!”
他语气中饱含蔑视,蔑视无常的命运,蔑视碌碌人间。
沈甜睁大了眼。哪怕换一个人说这句话,恐怕都没有三尺雪这样的震慑力;而这样的桀骜,不过为他极致的剑术增添光彩。
琴声纷乱,沈甜怔然。
三尺雪“嗯?”了一声,擡头,说:“下雪了。”
他看向沈甜,微微一笑,说:“我也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