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搭凉棚,举目远眺,只见一行人迤迤从东边沙丘上行来,在烈日下只见黑色的轮廓,自服饰走姿来看,似乎是几个女子牵著一匹骆驼,方向也不朝此,倒是往北而去。
“大概是路过的行商。”江晨答了一句,並不在意。
却在此时听见不远处的柳轩高叫一声:“我去了,你们不要跟过来碍事!”
柳轩一人一骑舍了柳倩和扈从,径直朝沙丘上那行人驰去。
江晨暗想:柳轩等的人就是她们?看他如此急切,莫非其中有他倾心中意的女子?
他看见柳轩临近沙丘时又刻意放慢马,大概是怕唐突佳人。此举令江晨更加確定了心中猜测。
杜山道:“这柳家公子,也是个急色的!哈哈,像我!”
柳轩英伟雄壮,谈吐温文有礼,与人相处如谦谦君子,兼具城府,是个不可多得的俊彦英杰,
不想竟为一个女子失態至此。
眾人皆笑,江晨亦笑。
柳倩目送柳轩离去,见他背影下了沙丘,面有气恼地回头,正看见江晨脸上笑容,顿时勃然作色:“你敢嘲笑我大哥?”
她自小崇拜兄长,唯独对他钟情於周灵玉一事颇不认同,以为他“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因此分外在意別人的看法。见江晨似有讥意,不由怒。
江晨道:“姑娘误会了,我敬佩柳兄胸怀坦荡,乃性情中人,敢爱敢恨,不愧为男子汉大丈夫。”
“哼婷。”柳倩面色缓和几分。
她虽瞧江晨不顺眼,但听他夸奖兄长,觉得比夸奖自己还要高兴,瞅著这小子似乎也没以前那么討厌了。
但一想到柳轩被周灵玉“迷惑”,她又觉得忿怒难忍。
周灵玉有什么好的,表面上是个清冷白莲,实则一个狐媚子,哄骗兄长就是为了跟浮屠教作对!大哥也是,堂堂柳家嫡子却不顾大局,明明知道流缨哥与浮屠教交好———
眼前浮现情郎卫流缨俊朗温和的面庞,柳家小姐面庞微微泛起红晕,不自觉地低下头去。
她难得显露娇羞之態,愈美得不可方物,落在远远窥视的杜山眼里,只觉得心如鹿撞,连声道:“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小妹————。”
“我知道了。”杜鹃回答。
杜山道:“你知道什么了?”
“你又遇到了生命中唯一的那个人啊!”
。。
烂柯山。
日头西沉,落暉已尽。
四围山色,唯剩下暗青的轮廓,
苍凉暮光將空明寺笼罩,斑驳的围墙陷入山壁的阴影中,好像与整座烂柯山融为一体。
隨著暮鼓敲响,倦鸟归巢,山林渐静。
古寺中亮起了稀疏的烛火,却驱不开从四方围拢过来的无边黑暗。
这是黑剑圣围困空明寺的第五天。
跟隨黑剑圣过来的数万兵马,已经悉数隱入了山林,前几日那些冲天而起的烟尘似乎早已消失不见。
寺內僧人隔著围墙往外看,隱约只见林后来回巡逻的几道人影,已不復初来时的煞气腾腾。儘管如此,却无人敢出门跨过台阶一步。
台阶下是一道石灰撒成的白线,左右穿入山林,经由山间小道,围成一个圈,將古旧寺庙困於其內。
黑剑圣下令:僧人有越此线者,杀无赦!
经过五日的山风吹拂,白线已不甚清晰,出现了大大小小的缺口。但白线前边那一滩滩乾涸的紫褐色的血跡,依然震镊著群僧的胆气。
这是画地为牢,让清净圣地沾染了血腥。空明寺受此奇耻大辱,寺內僧人却个个默不言。
烂柯山原本就荒僻,这下更是与世隔绝。
眼看著寺內存粮一日日减少,三百僧人愁眉对坐,住持方丈一语不,想不出任何应对之策。
空明寺不是没想过要反抗。
寺內本有四位高僧:净尘,枯叶,梦生,以及掛单在此的行脚僧苦莲,皆是修为精深的“大觉”宗师。
四位大师名动天下,威镊霄小,净尘大师得到过圣天子多次召见,两回登台讲经,相传他的修为已不在百年前的高僧云重之下,比黑剑圣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黑剑圣来的时机颇不凑巧,净尘大师此时被皇帝召去了圣城,枯叶大师云游在外,行脚僧苦莲於月前声称感悟了大乘禪理,討了一间静室,枯坐死关不出。唯剩梦生一人,他是个火爆脾气,雄起起地出寺找黑剑圣论理,还未跨出石灰白线,连黑剑圣面都没见著,就被末日公爵一掌劈中,倒退十余步,震塌了门口的香炉,虽没有大碍,却从此绝口不提出寺之事。
偏在此时,年轻一辈中被寄予厚望的三代弟子“疯魔狂刀”无方,著要脱了袈裟,入世结缘,闹得沸沸扬扬,真是多事之秋。
寺中人人自危,虽照常吃斋颂佛,不知还有多少虔诚之念。
再过几天,米缸大概就要空了。那时候不知饿肚子的和尚还坐不坐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