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海面和天空缝在了一起。
月亮偶尔从云缝里探出头来,给碎冰撒上一层薄薄的银霜,那些冰碴子在船头两侧翻涌,像无数只在水面下眨动的眼睛。
帕维尔靠在船舷上,冰冷的铁皮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寒意,却压不住心里的那股子滚烫。
他看着船尾被劈开的浪花,那条白色的带子在黑暗中翻腾了一会儿,很快又被黑暗吞没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你说,希斯顿人要是现船跑了,会不会派船追?”
身后传来斯维亚托斯拉夫低沉的声音。他正在检查帆布,粗糙的手指在绳索间穿梭,头也没抬。
“追也不怕。北极星号虽然老,但跑起来可不慢。再说这海况,夜里追船就是玩命。他们未必有这胆子。”
尼基塔抱着一个木箱从船舱里钻出来,箱子里是刚搬上来的土豆,还带着泥,在月光下泛着土黄色的光。
他走到船舷边,把箱子放下,喘了口气,然后从里面摸出一个土豆,往嘴里一塞。
“咯——”
他的脸皱成了一团,像被人从里面拧了一把。
“妈的,冻得跟石头似的。”
他嚼了两下,腮帮子鼓得老高,含糊不清地说,
“船长说让省着点吃,到半岛还有三天呢。早知道带点面包了,哪怕干的也行。”
帕维尔看着他被土豆噎得直翻白眼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被风卷走了,但尼基塔还是听见了。
康斯坦丁站在甲板的另一头。
他靠着桅杆,一只手搭在粗糙的木头上,另一只手捧着一本经书。书页在风里哗哗地响,像一只不安分的鸟在扑腾翅膀。
他没有念出声。嘴唇在动,但声音被海风吞了。
奥列格始终站在驾驶台里。
舵轮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每一次微调都精准地避开大块的浮冰。他的眼睛盯着罗盘,那盏小灯在黑暗中出昏黄的光,把罗盘上的刻度照得亮。
“斯维亚托斯拉夫。”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夜里传得很远。
“在。”大副从甲板上抬起头。
“测一下风。”
斯维亚托斯拉夫走到桅杆旁边,拿起挂在铁钉上的风计。
那东西是老式的,铜壳子,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被海风吹得绿。
他把风计举过头顶,眯着眼睛看了几秒,然后报出一个数字。
“每秒七米。东北风。”
奥列格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舵轮上轻轻动了一下,船头微微偏转,避开了前方一块半隐在水面下的浮冰。
“保持这个航向。”他说,“别偏。”
“是。”
船身轻微一震,像打了个哆嗦。
船头劈开碎冰的声音更清脆了,咔嚓咔嚓的,像有人在嚼冰糖。
帕维尔从船舷边站起来,搓了搓冻僵的手。他回头看了一眼——岸已经看不见了。
连那点微弱的、像萤火虫一样的灯光也看不见了。
四周只剩下一片无边的黑暗,和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被月光照亮的碎冰。
他们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没有边际的、白色的沙漠。
只是这沙漠会动,会呼吸,会在船底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两天后
北极星号缓缓驶入位于努恩半岛三个叶塞尼亚人建立的殖民据点中,最大的一个,科楚奇1号堡垒的临时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