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福荣性子全然不同,说话做事雷厉风行,野心藏在眼底,又难免外露……总之,是以後大掌事的料子。
我闲来无事,不愿握卷也不想临帖时,便去找贵人聊聊天。
明鹃本要替我叫顶软轿,我瞧着天色不错,散散步也好。
她不再多言,温顺地跟在我身後。
近来我思绪越发缓慢,仿佛跟着节气准备入冬了,整个人懒散得紧。
说话也没头没尾,想到哪一篇便话哪一茬。我半眯着眼道:“你不必学福荣的行事,你自有你的行立坐卧,不输他人。”
“福荣是福荣,明鹃是明鹃,我不会拿他人的秉性命令你,”我转过身去,看着发怔的她,轻笑道:“你相信我吗?”
她神色慌乱,无所适从地强颜欢笑道:“公主……言重了,奴婢自然是相信的。”
我拍了拍她的手,算作安慰。
看来自作主张的剖白,未尝不是一柄利剑。
贵人听了我的叙述,笑惊枝上鸟。
她想给自己倒杯茶压一压,拎起茶壶的右手抖了几抖,茶壶应声落地,碎得清脆。
“没吓着你吧?”她神色自若,似乎习惯了,右手垂在身侧,手指痉挛着微微发颤。
原来她的右手拾不起重物……或者说连个茶壶也难自己拎起来。
“无妨,你没伤着自己就好。”我给她和自己倒了茶,把她的那杯放在她掌中。
她喟叹一声,摩挲着我的手指。
我少有这麽近距离看她的时候,从前的她再怎麽黯淡,眼中的光华和凌厉也令人不敢直视。
或许自盲双目的她,连心也一并掩埋。
弱柳扶风的她脸上显出暗黄的病气,眼角的皱纹几乎是凭空而出,说话也不再中气十足,那一声大笑,她怕是暗暗缓了一会儿。
“小十三,你的心太软,风声鹤唳,最是伤神。”
人都是会变的,我说不出她是哪里变了,不知是不是身弱之人易生柔情,她声温气柔的几句话,与我曾经相与的那位皇後大相径庭。
“小十三,这世间,哪里都是一样枷锁缠身。”
这是上一世,我与她说过的最後一句话。
後来她把自己和我父皇锁在决云宫中,一把火烧了那些呕心沥血的年月。
她当时必定是极快意,也极绝望的吧。
我盯着她出神,不觉呢喃出那句“这世间,哪里都是一样枷锁缠身”。
她歪头浅笑,颊边竟有两个小小的梨涡。
“是啊,这世间,哪里都是一样枷锁缠身。”
“可你身在其中,未必没有转圜的馀地。枷锁,不就是用来挣开的嘛。”
我瞪大了眼,不曾想这番话会从她口中而出。
两世交手,她没有停在原地。
“你笑什麽?”她看不见我的神色变幻,疑惑道。
我执起她的手放在嘴边吻了吻,笑叹道:“谢谢你,皇额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