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拖倒在地,马在前跑,他被拖在马後,扬起漫天灰埃。
沮渠成勇也不跑远,故意绕着敦煌城下转圈,让城楼上所有人都看清孙老三被马匹拖拉在地的惨状。
地上遍布粗沙野砾,身体被拖曳其上,瞬间便失去了反抗之力。
沮渠成勇是打定主意要当着云安的面把孙老三折磨死,遂勒着马儿时快时慢地跑,还绕着圈拖曳。
孙老三先开始还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惨叫,但很快就只剩下从喉咙里硬挤出的喘息声。
沮渠成勇见他这麽不经弄,愈发怒火上头,回头照着孙老三身上又是一顿猛抽,边抽还边骂道:“叫啊!给老子叫出来!”
此时此刻,孙老三像条将死的臭鱼,随着长鞭抽下,他的身体无意识地痉挛着。
沮渠成勇还觉不解气,又是十数鞭猛力抽下,直打得孙老三皮开肉绽丶血沫飞溅,连痉挛都没了。
他已彻底变成一滩烂肉。
城楼上,在孙老三被打死的那刻,云安听到身後传来轻微的抽气声。
那声音里隐约含有一种“正义”的不满。
她知道,抽气声是戍守士兵发出的。他们当中一定有人对她这种不孝之举十分厌恨,甚至已经在心里将她骂了八百遍。
旁观者替她原谅了孙老三,也许将来还会迫她下跪磕头,告慰孙老三在天之灵。
可她在世上受苦丶受辱丶受罪,旁观者怎不替她叫一声冤?!
云安发出一声嘲讽的轻笑。
也正是在这瞬间,她感觉自己好像突然明悟了李翩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没人理解他,他也不在乎旁人理不理解,只拼力去做他该做的。
——往活路奔走,是人之秉性;向死路歌行,乃人间大勇。
嘲讽的笑容凝在唇边,刹那间如桃花绽放,从轻笑变成粲笑,又从粲笑变成了仰天长笑。
衆人蓦地看向这个突然笑不可仰的女将军,谁也不敢说一句话。
云安想,别再拖拖拉拉了,就今天吧。今天她一定要告诉李翩,这世间有人理解他,亦有人爱他。
*
沮渠成勇带着满身灰土和晦气走进中军大帐的时候,帐内只有沮渠青川一人。
他颇为闲适地倚着一方隐囊,半阖眼睛,不知是睡了还是醒着。只着盔甲未戴兜鍪,一缕青丝从发冠内跌落,垂在眼畔,像条黑色的蛇。
河西王沮渠玄山死後,沮渠青川在张溱丶郑揽及诸校尉的拥戴之下,已于阵前嗣位为王。
其实他本就是顺理成章的王位继承者,依照汉人的礼法,至少应该等回到姑臧,诸礼齐备之後再嗣位。
可他等不及了,一时一刻一天都不想再等。他必须当机立断拿下自己想要的,至于那些汉人的繁褥礼节,日後再说。
沮渠青川一个人在帐内小憩的时候忍不住想,胞兄只适合做一个勇武的将军,却不适合成为王。
所谓王者,定不能只有暴虐武力,还要有阴谋丶手段以及玩弄人心的本事。
正思索着,就见沮渠成勇大咧咧进了军帐,带着一身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也没向他行礼,自己走到侧面一只胡床上叉着腿坐下了。
“姓孙的那王八羔子,死了。”
“你杀了他?太急躁了。”沮渠青川保持着斜倚隐囊的姿势没动,只擡起眼角一瞥。
“急躁个屁!”
沮渠成勇在云安那里吃了个大瘪,这会儿仍是馀怒未消,恨声道:“老子把他拴在马後,在地上拖死了。他闺女也是个厉害人,割了头发要断绝父女之情。他娘的,他一个王八羔子,怎得生出那麽烈性的闺女?!”
沮渠成勇骂完又问道:“眼下怎麽办?咱们是班师还是继续围城?”
“围城。”沮渠青川睁开半阖着的眼睛,淡淡地说。
沮渠成勇听对方并无班师之意,这才终于高兴起来,两手一拍大咧咧道:“好极了!咱们要是现在滚回姑臧,也太他娘的窝囊!我就说嘛,青流儿必然不是怂包!”
谁知他话音未落,就见原本懒洋洋的沮渠青川猛地拔出腰侧弯刀,以疾如雷电般的速度飞扑而至。下一秒,那柄冷刃就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沮渠成勇被这把突然架在脖子上的刀吓得面色煞白,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青……青……”
沮渠青川眼神阴鸷,缓缓开口道:“青流儿这名字是你能叫的?”
“大,大将军……不不不,大王息怒……是末将,末将失言……”沮渠成勇结结巴巴地求饶。
然而,新嗣河西王的那把弯刀却仍抵在他脖颈上,只听对方沉声说:“去,命你的人在城下日夜不停叫喊,让李凉州出城自戕。”
“啊?”沮渠成勇有些发懵。
“你听好了,李凉州绝不能活着。他活着,孤这辈子都会睡不安稳。”
说这话时,沮渠青川的神情恣睢可怖,如同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