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识敏此言何意啊?”李椠清了清嗓子,端着架子问道。
云识敏再次躬身向李椠礼了一礼。
“明府愿将丧税发还于民,实乃尧舜之德,纵然萧相国再世丶陈丞相复生,恐也未必能有此举。适才小民来此途中,一路上见百姓们对明府俱是感激涕零。”
云识敏强忍内心作呕之感,嘴上把李椠夸得是天花乱坠。
但李椠也是老油条了,平日里拍他马屁的人数不胜数,并不会被人夸两句就飘飘然。况且,刚才抓李翩回来的时候,路旁那些百姓感戴的人明明不是老子是儿子。
思至此,他捏了捏自己下颌那搓胡须,拿腔捏调地说:“我看未必,让他们念着好的另有其人吧。”
“明府有所不知,云知今日来此,正是受乡里百姓所托,特来拜谢明府。百姓们都说,小郎君若非得了明府之令,怎会放还丧税?他年轻不知事,又怎能想到这茬?”
李椠看云识敏的态度如此诚恳,将信将疑地问:“百姓真这麽说?”
“小民怎敢诓骗明府,小民还听说,百姓们打算在千佛洞为您新凿一窟,载录您的大恩大德。”
听了这话,李椠面上神情复杂:“道谢就不必了,至于凿窟嘛……”
他转身坐于倒座内安置的矮榻,颇为端正的面孔上显出十分复杂的神色。
李椠觉得自己这回真是被狗儿子给坑惨了,那小兔崽子居然给他扣了这麽一顶高帽子,让他进退两难,既不可能过後再找借口把丧税重新收回来,还得在百姓面前装出一副“我是好官”的样子,真是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但云识敏说百姓们打算在千佛洞为他新凿一窟这话,他倒是挺爱听的。毕竟凿窟供养之事,攒下的福报实在不小。
李椠正在心底暗爽,忽听云识敏又开口问道:
“不知小郎君现在何处?他今日忙碌整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云知亦想向他当面拜谢。”
“他啊……他……唉……”
被云识敏突然一问,李椠这才想起来,狗儿子这会应该还在院子里趴着呢。
一看李椠面上表情,云识敏心道不好,赶紧追问道:“小郎君可是出了什麽事?”
李椠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本官就是太骄纵他了,惯得他气焰嚣张,回来就顶嘴,本官一时生气,打了他几个板子,这会儿应该还在院里。”
“入夜寒凉,一冷一热恐会伤身,明府也该消消气啊。”云识敏努力摆出一脸谄媚相,语气僵硬地说。
李椠现在确实没刚才那麽愤怒,但一想起李翩那个无法无天的兔崽子,不过半天时间就把他冥思苦想才敛来的几十万钱给嚯嚯出去,仍是气得不想看见他。
云识敏察言观色,见李椠沉着脸不说话,便又道:
“小郎君年少轻狂,若是做了什麽惹明府生气的事,明府不愿见他,不如让他去我那儿住些时日。云知有时回想当年在府上教小郎君识字的情景,只觉恍然如昨。”
李椠听他这样说,心念一转,觉得这主意倒是不错。
反正自己现在不想看见那狗儿子,让他去云识敏那里养伤,也算是个去处。
李椠也是被气狠了,先是李翩瞒着他放钱,而後是百姓们当着他的面感李翩之恩,再之後是宋澄合哭啼啼煽风点火,最後当然也是最气人的就是李翩那副立心立命的态度……这林林总总所有事加起来,才让他怒火烧干了理智,恨不能直接将李翩打死。
现下让儿子去云识敏那个要啥没啥鸟不拉屎的杂石里吃吃生活的苦头,也许他才会懂得金钱来之不易。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人活一世,谁又能真的不爱财?
狗崽子就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思忖过後,李椠颔首道:“识敏所言不错,犬子年少轻狂,让他去你那里住一段时日也好。他在庭院里,你去带他走吧。”
云识敏得了李椠的应允,由仆从领着去往中院,纵然他听了云安的诉说早有心理准备,可乍一看到倒在院子里的李翩,心底仍是又酸又疼。
李翩已经不知昏迷了多久,衣上冷汗已被夜风吹得半干,全身俱是冰凉。
云识敏眼见李翩如此惨状,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