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相处,从坦荡无碍到纠结别扭,其实有时就只需一句话而已。
今天的这句话来自于孙老三,孙老三说“你要是瞧上了就带走,让我闺女给你做妾”。
云安缩了手,又觉得自己缩得莫名其妙,于是又去拿碗,结果慌里慌张把案上那卷竹简撞到了地上。
竹简摊开来,露出里面的字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这是《郑风·子衿》,是一首女子唱给心上人的情诗。
十六七岁春心萌动,谁会不期待惊天动地的爱情和柔肠寸断的相思。
顷刻间,云安脸红得简直要滴出血来——情诗是她不为人知的隐秘灵魂,现在那灵魂就这麽猝不及防地裸露在李翩眼前,简直让人羞愧欲死。
李翩看出了云安的羞臊,似乎也有些无措。一时之间二人都不再讲话,房间里铺开了一层厚厚的沉默。
不过这沉默并没持续多久,因为很快他们就听到有人站在院门外喊云安。
“云丫头,云丫头——”听声音应该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
“是刘阿婆,我去看看。”
云安说完这话就飞一般跑了出去。
院门外站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婆婆,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拎把镢头,看见云安从屋里跑出来,便提了提手里的镢头,说:“给你家还镢头,多谢啊。”
云安打开闩着的院门让刘阿婆进来:“阿婆客气啥。”
刘阿婆进了院子,将镢头放在竈屋外边的墙根处,一转身看到姣美的少女容颜正冲着她笑,不知为何忽地叹了口气,眼中突然泛起一片泪花。
“这是怎麽了?”云安疑惑。
刘阿婆指着那镢头问:“你知道借这个是做啥?”
“做啥?”
“你还记着王家的小闺女不?”
这个问题,云安去太守府偷东西那天云识敏也曾问过她,她怎会不记得。
只听刘阿婆重重地叹了口气,说:“没了。”
云安猛吃一惊,赶忙追问:“没了?!怎麽没的?”
“怀上了,生娃,生不下来,硬是连娃带娘都熬死了。”
“可她……不是抵去做婢的吗?”
刘阿婆像看个愣姑娘似的看着云安,摇着头说:
“傻孩子,你以为做婢就是端茶倒水那麽简单?去了就什麽都不是你的了,全都得看命。王家那妮子就是命不好。我告诉你,她怀的还是个男娃儿呢,若是能将娃生下来,怎麽着也能当上小娘子,可惜……唉,命啊,都是命。”
云安的嘴唇在发抖,颤颤地问:“那她……现在……”
刘阿婆抹了一把眼角的泪痕,轻声说:“泛家嫌晦气,把死人扔回来还给她爷娘,让赶紧处理掉。我家那小子,西边的孟大叔,还有你茍二叔都过去帮忙,找张苇子席把人裹好,跟她阿爷一起,拉去城外挖个坑就埋了。”
院子里明明没别人,但这个满头银发的老婆婆说这话时仍旧把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天地万物偷听去。
可这世道,天不仁,地不义,哪会在意蝼蚁一般贫苦百姓的死活。
蝼蚁有生命,尘泥无生命,有生命的蝼蚁却没比无生命的尘泥好多少。你看,只需稍稍一碾,蝼蚁就会立成为一抹尘泥。
刘阿婆把王小女死了的消息告诉云安之後就唉声叹气地走了,临出门前又回头留给云安一句话。
“云丫头,你记住,那些人没一个好东西!”
那些人指谁,无须明说,自然是那些世家大族丶高官贵胄丶公子王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