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安点头。
灵化之前的事,北宫茸茸有好多都记不清了,就算记得,也都是些零散片段,凑不出个完整情节。
这其中就包括李翩的父亲李椠。
她对李椠已几乎没印象,任凭如何努力回想,也想不起李椠究竟是什麽样子。
平民百姓家里父亲骂儿子,确实经常会说“小兔崽子你敢再如何如何老子就打断你的狗腿”,但那大多都是吓唬之词,可她今天才知道,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会亲手把儿子的腿打断。
“小郎主是犯了什麽大错吗?”茸茸心疼地问。
“他没有错。”
云安用十分坚定的语气说了这四个字。
“那为什麽……”
“凉州君腿虽跛,心端正。他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听了这话,北宫茸茸有些怔愣,这是她第一次见云安用这样的语气谈论李翩。
自从她来到军营,女军们但凡提起凉州君,都因为他总是找云安的麻烦而愤懑不平,可旁人口中描述的云李二人之事,与那天夜里她躲在李翩窗外看到的,似乎完全不一样……她已经不知究竟该信哪个。
北宫茸茸开始挠耳朵,可挠了半天也没给自己整明白。
忽地,不远处响起苍凉悠远的胡笳声。
音声在所有人耳畔短暂停驻,而後直冲云霄,向着星汉深处奔去。
就像一群大梦初醒的生灵,下定决心要彻底挣脱固执的岁月,远离颠三倒四的红尘。
这胡笳声每日都吹响,但今日在望楼上听来却格外苍凉。
也许是因为这里离天穹更近,也离虚无更近。
——虚幻总是比真实更让人心动。
吹胡笳的是个从焉耆来的老人,当年玉门大营还由横槊将军崔凝之统领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这儿了,在军营里做些杂活儿。
那是个慈眉善目的胡人,总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如何在黄云白草之间纵马飞驰,说自己射中的野獐和野狼,说自己降服的烈马可以一天时间就从焉耆跑到龟兹。女军们都拊掌笑他吹牛。
可这人间也没饶过意气风发的他,他失去了半条腿,至于这里面究竟发生过什麽惨事,没人知道,他也从来不提。
夜愈深,声声胡笳愈发苍凉。
如此茫远哀凄的乐声,总是容易让人陷入回忆中。
北宫茸茸发现今夜的云安与往常不太一样,她周身萦绕着一种不像悲伤却比悲伤更难受的情绪。
“你想知道他身上究竟出了什麽事吗?”云安突然问北宫茸茸。
北宫茸茸万万没想到云安会主动开口,赶紧拼命点头。
“或许你还好奇,我和他究竟是怎麽回事。”
“我……”
“没关系,你不是旁人,我和他的事情,全都可以告诉你。”云安轻声说。
*
望日不愧是望日,一轮明月当头照着,又大又亮,照得望楼前的戈壁滩仿佛撒上一层银霜。
云安举目望向夜色深处,望见回忆沿着月光向她走来。
越走越近,越走越近,直到撞上她心底那一大片不为人知的悲与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