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沈学士也勿要担心,正如朕说,萧逸晗命数太好,这种尊贵之人怎忍得过剜心之痛,人无心可不能活,萧逸晗灭了西宁後,他寿延也不会长,你们看,雄图霸业也不过如梦幻泡影,不必太执着,可谓生死如旋火,轮回似麻稻。皆为红尘过客,何必承芥子万担?
此後的一个月中,东渊大军的功势一天比一天猛,郭胜将军战死,于禁将军血洒旌旗,郭雄老将军于稽山迎击东渊大军,由卯至戌,死战不退,东渊援兵至,西宁援兵未及,一路血战,老将军力竭而亡。
转眼间西北八大重镇皆失,东渊大军对锦都隐隐形成包围之势。
二月三日,国舅曾元琚请战,这个曾在西线打赢过东渊大军的他,几乎承载了西宁人所有的希望。
二月五日,曾元琚率大军开拔前线,传令官一声“开拔”音未落,人已倒地,羽箭透喉。
很多年後,西宁人都无法忘记这一天,那天所有的豪迈意气都化为了死寂,唯有快得如虚像一般的剑影直没主帅--曾元琚的胸口,剑拔出,血飞溅,曾元琚“轰”然落马,西宁的天空从未如这一刻般血色萧煞,如斯绝望。
转瞬间箭矢如雨,奔走踩踏,哀号鲜血,无数的刀光血雨将之铸成了无间地狱。
二月六日,兵部尚书管承明被刺身亡。
二月七日—十日,西宁帝在宫中被刺杀六次,从太监园丁宫女乃至侍卫突然暴起。
二月八日,沈修以蓝帅临死前之血书召回宰衡,宰衡奔赴淮州,西宁帝下旨封鄞州太守霍文台为兵部尚书。
二月十五日,镇守淮州的平远大将宰衡军报至,纵是宦海沉浮数十年,久经风浪的霍文台,在接过了太多失守军报的他,那每一份军报皆是无数将士的尸魂,而如若淮州再失守。。。。西宁还能战否?还有何人可战?
在他前来兵部任职之时,他那伤痕累累的儿子--霍志言道:“卫国战,可全国皆兵,可举国皆孝,凡我西宁人等无论将士无论庶民皆应为国血战至死。
然,未有谲诈鄙谋毫无国格之以毒杀其帅之君王也,庙堂背信弃义,官场权谋倾轧,国邦血腥杀戮,地方繁役杂税,民脂搜刮殆尽,民生凋敝,国库几无可用之财,纵我西宁将士浴血奋战,不为东渊亡,国却已无立邦之本,所战乃填我西宁大好儿郎之性命矣。
西宁帝命父亲为兵部尚书,意在文圭,然,文圭已打完此生应打之仗,馀生宁可畏战而死,兵锋也绝不向她!”
霍重台的手瑟瑟发抖,全无勇气打开军报:“悠之。”他喊道,声中已带哽咽之音。
沈修接过军报,手脚同样俱凉,他展开军报,泪水和血而流:“玄平守住了。”
平远大将军宰衡(字玄平)在淮州之战中,以弱求存,遏制了东渊大军的汹汹之势,缓解了西北战局。
彼时,夜风如寒水,宁王妃守在云曜的床前,看着自己的孩子,她那麽小心呵护极尽宠爱,千金玉贵生怕有一丝闪失的孩子,此时他躺在床上,他一直在昏迷,偶尔口中发出含含糊糊的呓语,她不用侧耳聆听,也知道那是“别伤月儿。。。。”
她请了很多大夫,可是无论谁,他们的诊治结果都是一样,她的孩子,她那个像小老虎一样精力充沛,飞扬跳跃的孩子,筋脉尽废,终其一生都只能像个废人似的瘫软在床。
宁王妃垂下头,身影清弱得似一株纸莲。
身後一双手扶住了她的肩膀,脸色灰败的宁王爷轻声道:“对不起。”
宁王妃的脸轻侧,她满脸是泪,可眼里却没有一丝怨怼,她倚在宁王爷的手心里说:“臣妾知道王爷心里苦,如若不是为了臣妾,王爷也不会支持三皇子登基,王爷心中对西宁愧疚,对蓝家愧疚,臣妾不怨王爷,这世间本就因果循环,只是臣妾心疼我们的孩子,曜儿,曜儿他还那麽年轻,他什麽都不知道,也什麽都没有做错啊!”
宁王爷眼中含泪:“爱妃,本王一定广征天下名医,断不会让我们的曜儿就此一生。”
宁王妃反身抱住宁王爷的腰,她的泪水润湿了他的衣襟,浸进了他的心尖,令人心碎:“王爷,臣妾从嫁给你的那一天起,你就是臣妾的依靠,王爷你下次不要再将自己置于险境,臣妾爱你,敬你,胜过自己。”
宁王爷环抱住了她:“初紫,你是本王心爱之人,任何时候本王都不会弃你而不顾的,本王答应过你要护你一生一世。”
“那王爷就该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太医说了,要静养一个月,王爷可不能再任性了。。。。”宁王妃温言软语的将宁王爷扶回了房,侍候他喝完药,点燃了安神香,待他睡熟後方轻轻掩门而出。
“王妃。”侍女恭谨的上前搀扶她,宁王妃走至庭院,眼睛里再无一滴泪,她望着天上的残月:“对不起,对不起就能还给我一个完好的孩子吗?广征天下名医,本宫等不了,本宫的孩子也等不了。
至于男人说的心爱之人,心爱之人是什麽呢,是高位上的花环,是顺景里的美景,是一旦和理想信念愧疚乃至任何利益相权衡时,最先被他们牺牲的那一个,毕竟这世间可供选择的心爱之人何其多。
“仞先生的药煎好了吗?”宁王妃问。
“回娘娘,已经煎好了。”
宁王妃来到紫竹斋,她吩咐侍女:“你们在这守着,没有本宫的吩咐,谁也不许来打扰。”
仞无咎在梦中闻到一股药香,梦里他似乎又听到了那一声夹着笑意的轻语:“呆头鹅。”
恍惚间他来到了田野,绿草茵茵,他看到一只白玉蝴蝶坐在白芷花下,她擡起头来,看见他,低头,一会她再擡起头来,笑道:“那边有只呆头鹅可以杀来吃了。”
她展颜,陌上清风徐来,白芷花盛开。
仞无咎知道自己在梦中,因为只有梦里她才会这般对他笑语吟吟,他一想到这,心底就落满了雪,口中的苦味何其真切。
真切?他蓦的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