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惠帝已瘦如枯槁,他就像一根即将熄灭的火把,唯有眼睛尚馀几分活气。坐在他身边,离月几乎都能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你给朕开点窗,他们怕朕受凉,可是朕胸口窒闷。。。。”
离月起身,将东惠帝身後的窗子支开了一条细缝,微微的一点空气透入殿内,清新的让人忍不住大吸了一口。离月顺手倒了一杯热水,奉予惠帝:“陛下暖暖手。”
东惠帝狭长的凤目凝注于离月的脸上,良久,他嘴角浮出柔和的弧度:“静之不缺心机手段,然,却无仁君宽和之心,他视万物如尘埃,衆生如蝼蚁,驭民心于股掌,天下人无不是他的棋子。朕一直很担心,一旦他继承大统,他所统治的江山,纵然强盛,恐怕也是极为黑暗。。。。。然,现在,有你在他身边,静之总算有几分容让之心,朕终于可以去见他母亲了。”
离月躬身:“陛下过虑了,殿下雄才大略,必能为万民造福。臣不敢僭越。”
东惠帝眼如深潭,静静的看着离月,一声浅浅的叹息轻萦殿中:“朕知道,和静之在一起不容易,他掌控欲太强,越是在乎看重的人,事,就越是看得紧,一丝一毫都不容许脱离他的掌握,常令人有天罗地网的窒缚感。
但是,这也不能全怪他。”东惠帝喝了一口水:“再倒一杯来,朕觉得的确暖和多了。”一副要拉家常的架势,离月沉默着再倒了一杯热水,听着东惠帝肺腔里的嘶啦声,低声劝道:“陛下今日累了,不如早些休息,改日。。。。”
“朕今日用了药,能清醒一两个时辰,孩子,你耐心点,听我这个将行就木的老人唠叨完。别跪,你也不是这种性格,你可是连辅王的狼犬都敢打服的人。”
“臣,年少无知,还望陛下宽宥。”
“你灵慧机变,锐利果敢,现在又加之定静,能忍,静之喜欢你,只怕也是他此生。。。。”东惠帝微微一笑,转了话锋:“朕想静之应是告诉了你,他的母亲玉妃是朕赐死的?其实朕没有赐死玉妃,朕怎麽舍得。贤妃向辅王告密,挑拨辅王,辅王也的确怒不可遏,朕亲临辅王府,与他长谈解释,承诺以後後宫干政必定严惩;朕回宫也只是想先将玉妃打入冷宫,待边关战事平息再将她接回来。
可是玉妃自己喝了毒酒,她对朕说:与其让辅王心生嫌隙,日积月累酿成祸事,不如将她这由头就此扼杀,还能令其心生愧疚,趁此机会让静之去军营,东渊的下一代君主再不能受人辖制。”
离月眉心跳动,原来萧逸晗的母亲,玉妃竟是用如此惨烈的方式,在萧膺同独霸军权的时代,撕开了一道裂缝,给萧逸晗争取到了这枚至关重要的筹码。
“玉妃决定赴死之日,让人带静之出宫去玩,静之回宫,只半日不见,母亲便与他天人永隔。此间的愤懑自责,悔恨愧疚。。。烙刻在心,渐成心魔;而後不曾想少同竟然避开乳母,在玉妃床下玩躲猫猫游戏,找到他时他已高烧昏厥,这于静之更是雪上加霜,从此後,静之不会让任何重要的人,事,脱离他的掌控,这实在也怨不得他。
玉妃死後,朕对外说,玉妃挑拨天家骨肉情,朕将之赐死。平初见我痛苦,果然愧疚,对我要将静之打发去军营,以免触子伤情一事,默不作声。此後我对贤妃恩宠有加,便是要辅王知道,我对他没有半丝嫌隙。
而朕的确不怨辅王,人人都觉得朕对辅王太过纵容宽宥,可是他们不知道,朕与辅王一母所生,天家骨肉本就难得亲近,可是辅王自小便粘我,他调皮捣蛋,爱武不爱文,每次被先生斥责,犯事要被父皇打板子,都躲到我这里来,求我说情,让我护他。我和他一道玩耍一同长大,亲亲热热,手足同胞,你可知道这般感情。。。。
“知道”离月轻声应道。
“朕自小身子弱,在这六国并立大争时代,朕这种文弱之人,实不该为皇;我父皇也想过废了我,可是平初对父皇说,哥哥仁爱,当然应做皇帝,我做哥哥的将军,保家卫国,开疆裂土,护哥哥平安。此语,朕一生不忘。。。。”
离月从东惠帝手中取过水杯,将锦帕放入他手中,东惠帝身体微颤:“朕自继位以来,二十多年,勤政爱民,从不懈怠,朕修身,爱妻,怜子,惜弟,可是。。。我一个都没能保住,而他们个个想必也都对我有怨。还有少同,我严令各种盛大宴请均不能请他,不是我不喜他,是他心智偏执,性情暴躁,朕怕他失了分寸中了别人的算计。。。。。可为什麽我还是一个都没能保住。。。个个都恨朕怨朕。。。。。朕到底做错了什麽。。。朕。。。。。”东惠帝喃喃自语,到後面已是无意识的昏沉呓语
离月起身将他搀扶至塌上,给他盖上锦被,她正打算悄悄退下时,东惠帝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盈盈,朕孤单了一辈子,而静之生性高傲,心中只得一人,便只要一人,如若那一人不陪在他身边,他未来将如何,难道他也要似朕这般孤零零。。。。盈盈。。。。。盈盈。。。。。平初。。。。。。。。”
东渊建平八年冬,帝崩。
接到急报,从军事演习中赶回来的离月来到了含光殿,殿外宫女内侍林立,殿内银灯高照,一身素白孝服的萧逸晗一个人坐在东惠帝平常坐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就像是这座空阔殿中的亘古雕像。
灯光将他的影子斜斜的拉长在地上,飘飘摇摇,影影绰绰。
风雪生寒夜,亲没身孤零。
离月把手放在了他的膝上,她手掌里传递出的温度,令萧逸晗擡起了头,他看着离月,面上没有一丝表情:“我无数次的臆想过他的死,每一次我都很平静,因为摆脱了他这个懦弱,优柔,百般求全的父皇,再不用受他的桎梏,我就可以收拢军政大权,成为一代雄主,完成历代东渊帝王都没有完成的宏图大业。我可以让他看看,真正的君王是什麽样子,一个不被人辖制,不用牺牲自己心爱的人去获取周旋筹码的君王是什麽样子!”
萧逸晗抱住了离月,把她箍在了怀里,紧紧箍在怀里,他把头埋进了她的肩窝,离月感觉到颈侧一点一点的变得湿热,过了很久,萧逸晗的声音在她耳侧响起:“别离开我,别离开我,别让我一个人,别离开。。。月儿。。。。”
他一声声的话语,一遍一遍的滚过离月的心尖,离月的嘴唇微微颤抖。
曾几何时,也是在这般苍茫的黑夜里,有一个哥哥带着绝望环抱着他的妹妹,将她紧紧的罩在怀里,那时,他心里的愿望是什麽,他是否也是这样在心里一声声的祈求?
他都未能如愿,这天下人,岂非都是奢求!